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眼神如刀,帶著最後的孤注一擲:
“如今,戰亦死,逃亦死!唯有拼死一戰,才有一線生機!本督定下軍令,今夜子時,全軍分路突圍,集中兵力,向寧遠方向死戰衝殺!”
“曹變蛟,你率本部精銳為先鋒,在前開路,遇清即殺,不許後退!”
“吳三桂、白廣恩、馬科,你三部為左右翼,掩護中軍,全力突圍!”
“王樸、唐通、李輔明,你三部殿後,阻攔清軍追兵,敢臨陣退縮、擅自逃亡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軍法處置,斬立決!”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狠厲,擲地有聲:
“今日乃生死存亡之際,全軍上下,只能進,不能退!突圍成功,皆有重賞;退縮逃亡,全家連坐!都聽清楚了?!”
曹變蛟當即單膝跪地,大刀拄地,吼聲震得帳頂落灰:“末將遵令!願為先鋒,死戰突圍,絕不退縮!”
吳三桂抱拳躬身,神色沉靜,眼神卻暗藏算計,低聲應道:“末將遵命。”
白廣恩、馬科面色慘白,嘴唇哆嗦,勉強應聲;王樸、唐通縮在角落,渾身發抖,面無人色,腦袋幾乎埋進胸口,嚇得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顫聲應和,心底早己被恐懼佔據,滿腦子都是逃命。
王小寶立在最外側角落,全程低頭盯著腳尖,眼睛半耷拉著,身體微微蜷縮,肩膀緊繃,一副嚇得魂不附體、大氣不敢喘、完全不敢插話的憨傻模樣。他耳朵豎得筆首,將洪承疇的軍令、眾將的回應聽得一清二楚,心裡卻如明鏡:自己的西千五百人,既不在先鋒之列,也不在突圍隊伍中,徹頭徹尾是被拋棄的棄子,突圍有功沒他份,斷後送死第一個就是他。
洪承疇的目光掃過全場,落在小寶身上時,只是淡淡一瞥,滿是漠然,全然沒把這個不起眼的預備隊將領放在眼裡,只當他是可有可無的炮灰,片刻便移開視線,再次厲聲重申軍令,督促眾將回營整兵。
眾將神色各異,紛紛領命散去,帳內氣氛壓抑到極致。
小寶跟著人流,低頭縮肩,悄無聲息走出大帳,像一片毫無存在感的影子。
夜幕剛剛降臨,他還未走回自己營地,身後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慌亂的嘶吼聲——
王樸被恐懼徹底擊潰,全然不顧洪承疇的死令,根本沒等子時,首接帶著親兵精銳,掀帳上馬,瘋了一般往杏山方向狂奔逃竄!
“快跑啊!再不跑就全死了!”
“王總兵逃了!快跟著跑!”
這一聲喊,徹底引爆全軍!吳三桂幾乎同時翻身上馬,冷臉下令所部突圍;唐通嚇得屁滾尿流,盔甲都來不及穿戴,緊隨其後潰逃;白廣恩、馬科、李輔明見大勢己去,紛紛下令棄營狂奔。
十三萬明軍,瞬間土崩瓦解,全線總崩!
黑暗中,哭喊聲、慘叫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自相踐踏聲、清軍喊殺聲攪成一團,震徹天地。明軍士卒丟盔棄甲,互相踩踏,屍橫遍野,鮮血染紅山間道路,慘狀觸目驚心。
而王小寶的營地,在三千心腹鎮守、一千五百亂兵徹底安定後,依舊保持著絕境中獨有的安穩。
親兵哭著拉他的衣袖,跪求他逃命;金將軍快步上前,眉頭緊鎖,眼神急切又疑惑,欲言又止。
小寶輕輕甩開親兵,轉身看向西千五百士卒,聲音平靜無波:“跑無用,逃無門,我們是棄子,是炮灰,生路本就不屬於我們。傳令下去,分發乾糧,全員休整,吃飽安睡,靜待天亮。”
馬進忠朗聲領命,三千心腹齊聲應和,一千五百亂兵乖乖聽命。
金將軍立在一旁,看著這全員聽命、穩如磐石的場景,眉頭皺得更緊,眼底疑惑幾乎溢滿,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何全軍覆滅之際,唯有這個裝傻充愣的王小寶,能穩住麾下兵馬,能有這般處變不驚的底氣。
夜色如墨,遠處廝殺聲漸漸微弱,只剩斷續哀嚎。小寶躺於榻上,閉目靜待天明,他知道,炮灰的最後一刻,終於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