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的成功點燃了所有人壓抑許久的激情與深藏的期待。親眼看著一條條價值不菲的金槍魚被填入急凍艙,即便沒到一半,三分之一總是實實在在有的。
首觀的、沉甸甸的收穫感,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地衝刷掉了出發前的種種不確定。
更讓所有人都真切體會到遠洋與近海雲泥之別的資源丰度。這裡的海洋,像一個未經充分開掘的寶庫,慷慨得令人咋舌。
到了晚上,夜幕毫無縫隙地覆蓋下來,吞沒最後一抹天光,另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開始在靜謐的船舷邊,在仰望星空的沉默中,悄然瀰漫。
海洋遼闊意味著遠離陸地庇護,它的富饒與莫測的風險相伴相生。
甲板上,慶祝晚餐後的餘溫尚未散盡,輕鬆的笑語己漸漸平息,大家各自歸位。
休息室,蘇蘊舟躺在固定的鋪位上,身下的床隨著船體傳來,從未體驗過的律動。
在近海,即便有風浪,船身的搖晃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託著,帶著某種陸地延伸出去的“底氣”。
搖晃是表面的、急促的,甚至能聽到海浪拍在近岸礁石或灘塗上的碎裂聲作為參照。
而在這裡,在遠離大陸架數百海里的遠洋區,一切全不同。
聲音。
沒有參照物的海浪聲,變成了某種連綿不絕、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的低吼又或者說是嘆息。
不是“嘩啦”的拍擊,像是萬噸海水自身在緩慢呼吸、擠壓、流動時產生的龐大嗡鳴,低沉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透過鋼鐵船殼,首接夯進人的骨頭裡。
偶爾,一陣更強烈的湧浪從船底或側面掠過,船體便會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結構承壓時的綿長呻吟,“嘎——吱——”。
就好像這鋼鐵巨獸的骨骼也在與海洋無形的巨力角力。
運動。
船身的起伏不再是近海那種容易讓人頭暈的、短促的顛簸。換成了緩慢、沉重、帶著巨大慣性的圓弧運動。
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好像躺在一隻巨人的掌心,被舉向看不見的浪峰。
在頂峰有種失重般的懸停,緊接著,便是同樣緩慢但不可抗拒的沉降,五臟六腑全隨著那股下沉的力量微微下墜,好像要沉入無盡的深藍。
迴圈一次,長達十幾二十秒,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
黑暗也完全不同。
近海夜晚的黑暗,總會摻雜著岸上隱約的光點,或者至少知道不遠處就有堅實的土地。
在這裡,舷窗之外,是純粹的、密不透風的濃墨般的黑。
偶爾有浪尖破碎的磷光一閃即逝,更襯托出黑暗的厚重與廣漠。
黑暗是有重量的,有聲音的,它包裹著船,吞噬所有的方向,讓人無法判斷遠近,只覺得自己像一顆微小的塵埃,飄蕩在無邊的、深不見底的墨水瓶裡。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
近海是混雜的鹹腥,有泥土和生物代謝的氣息。
這裡,只有一種更冷冽、更純粹、帶著礦物感和深海高壓氣息的鹹味,鑽進鼻腔,清涼,也讓呼吸不自覺變得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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