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駛出廣平郡王府正門外的長街，車輪在積雪的石板路上碾出兩道深轍。
趙惟吉靠在車廂壁上半合著眼皮。
車簾外頭的風攪著碎雪打在簾面上沙沙作響。
小石在對面抱著狐裘察言觀色，見他這麼疲憊便輕聲安撫。
“小殿下且忍忍，等咱們回了宮就能在暖閣裡好好歇下了。”
趙惟吉慢慢的睜開眼睛，輕輕的搖了搖頭。
“不回宮呀，去西跨院。”
這奶聲裡透著含糊，帶著哭過一整夜後嗓子眼裡殘存的沙啞。
小石愣了一下，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趕緊伸手掀開車簾衝外頭的車伕比了個手勢，馬車在巷口生生拐了個急彎，繞進廣平郡王府西側的輔街，兜兜轉轉在一處僻靜的角門前停了下來。
西跨院的青石板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寒霜，陳氏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棉布長衣立在廊下，髮髻因為日夜操勞顯的有些鬆散。
趙惟吉從車轅上滑下來，跌跌撞撞的跑向那個熟悉的懷抱。
陳氏蹲下身子張開雙臂，他穩穩的撲進生母散發著皂角香氣的裙裾裡。
這大半個月來堆積的酸澀和沉重，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間徹底爆發了出來。
他張開嘴巴放聲大哭，用盡一個兩歲半孩子全身的力氣，去發洩失去母親的驚恐與哀痛。
陳氏一下一下的輕拍著他微微抽動的後背，眼淚撲簌簌的落進他的髮絲間。
首到他的哭喊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內侍總管才帶著兩個小黃門走入院中。
“小殿下，官家叫您回宮了！”
他們用厚實的狐皮大裘將他嚴嚴實實的包裹住，再抱進停在府外的馬車，馬車壓著汴梁城入夜前的積雪，一路駛入高牆深院的皇宮。
福寧殿內溫暖如春，趙匡胤坐在御案後，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
他看著被內侍小心抱進來的孫兒，那張小臉紅撲撲的帶著淚痕，眼皮己經高高的腫了起來。
他揮著袖管示意內侍免去那些繁文縟節，原本擺在案頭要考校孫兒的字帖，被他伸手推去了角落。
張胖子親自提著食盒從御膳房小跑著過來，他從盒裡端出一盅撇的發亮的小雞湯，連帶一個紅泥小火爐一同放在榻前的矮几上。
幾塊新添的木炭在爐裡發出細碎的燃燒聲，維持著那盅湯水宜人的溫度。
這一覺趙惟吉睡了很久，他醒來時殿內靜的能聽見銅漏裡的水滴聲。
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黑了。
他坐在床榻上愣了許久，短胖的手指無意間摸向腰間那枚用紅線細密纏裹的平安扣。
那是石氏在病榻上強撐著精神，一針一線替他縫好並親手繫上的，指腹此時在粗糙不平的線結上反覆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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