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從凳子上滑下來，光著兩隻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踉踉蹌蹌朝殿中央跑過去，一頭扎進陳思讓的懷裡，兩隻短胳膊使足了勁箍住那條粗壯的大腿。
“外翁翁！”
清脆稚嫩的聲音在偏殿裡迴盪。
陳思讓愣在當場，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只到自己膝蓋高的小孩，小孩一雙大眼睛仰著臉望他，鼻尖凍的通紅，嘴唇還有些乾裂。
這是他女兒在廣平郡王府生下的外孫，他只在信裡讀過名字，從未親手抱過一回。
他伸粗糙大手懸在趙惟吉頭頂停了兩息才輕輕落下來，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的頭髮。
然後他的肩膀開始發抖，渾濁的眼淚一顆接一顆掉下來，落在趙惟吉的發頂上。
他想說話，嘴唇動了好幾下，喉嚨裡堵的厲害，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彎下腰把趙惟吉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粗布衣襟蹭在趙惟吉的臉上，帶著馬汗和風沙的氣味。
趙惟吉把臉埋進外祖父的肩窩裡，兩隻手攥著他後領的衣料。
殿裡沒人說話，趙匡胤站在原地看著祖孫倆並嘆了一口氣，石守信別過頭去望著窗外的細雪，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
過了很久陳思讓才勉強壓下情緒，他把趙惟吉放回地面，用粗糙的掌心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重新轉向趙匡胤跪下，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臣謝陛下，讓這孩子在宮裡能平平安安長大。”
趙匡胤上前一步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沾滿泥灰的肩膀，轉身從案頭取出另一份詔書。
“思讓，朕也有旨意給你。”
陳思讓雙手接過展開看，趙惟吉站在腳邊仰著脖子什麼也看不見，只看到外祖父捧著文書的手指越捏越緊。
旨意同樣三條，首先封趙德昭妾室陳氏為廣平郡君協理廣平郡王府中饋並在石氏喪期結束後主持王府事務，其次恩蔭陳思讓嫡孫陳若衝入宮為左千牛衛隨侍趙惟吉左右且吃朝廷俸祿，最後陳思讓仍任護國軍節度使並加檢校太尉銜，所部邊軍可自行擴充五千人且糧草軍械由朝廷優先供給。
陳思讓看完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手裡的文書抖的很厲害，他再一次跪下去，這回額頭首接撞在地磚上，悶響聲在殿內迴盪。
“臣遵旨。”
他的聲音嘶啞卻字字咬的極重。
“臣陳家滿門，誓死護衛小殿下週全，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趙匡胤沒有急著扶他，而是轉過身看著石守信，兩位老帥的目光對視了一下。
一個是蟄伏十年不問世事的天平軍節度使，一個是鎮守西北二十年不曾回京的護國軍節度使，他們一個掌著京城親兵，一個捏著西北邊防鐵騎，趙匡胤站在他們中間，眼神不怒自威且每個字都不含糊。
“石家舊部遍禁軍，保興掌親衛，鎮京畿。”
“陳家守河中，扼潼關，控西北。”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兩位老帥臉上各掃過一遍。
“只要你們兩家在，大宋的江山，亂不了。”
石守信和陳思讓同時躬身，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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