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第五日大殮，天還沒亮透，福寧殿偏殿的門被推開一道縫，石守信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舊棉袍，肩頭落了幾片未化的雪渣，他彎腰邁過門檻時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石守信，叩見陛下。”
趙匡胤從御案後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兩隻手沉穩的托住他的肘彎把他往上提。
“起來，今日不是朝堂，你我之間不興這個。”
石守信站首身子，兩人西目相對。
偏殿裡沒有旁人，只有趙惟吉坐在門邊的矮凳上，懷裡抱著一匹小木馬，兩條短腿懸在凳面下頭一晃一晃。
趙匡胤鬆開石守信的胳膊，退後兩步站定，他沒有坐回去。
“守信，朕虧欠石家。”
石守信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義女嫁到趙家十年，操持中饋，撫育子嗣，替德昭撐住了半個府。”
趙匡胤壓低喉音，每個字都咬的極重，顯得十分艱澀。
“可她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
“臣的女兒嫁給了廣平郡王，生前得了陛下與郡王愛護，此生無憾。”
石守信垂下頭，喉結滾了一下，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進殿時粗啞了許多。
趙匡胤沒有接話，轉身走回御案前，從摞在最上頭的那疊詔紙中抽出一份遞了過去。
“你看看。”
石守信雙手接過，展開來一行一行的往下讀。
偏殿安靜的很，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和趙惟吉手裡小木馬的軲轆在凳面上磕碰出的細聲。
旨意分三條，追賜石氏恭懿夫人諡號並特旨附祭皇家別廟，恩蔭嫡孫趙惟正為右千牛衛將軍以明確嫡長尊榮不可僭越，賜婚石保興嫡女為廣平郡王次子趙惟吉未來正室待雙方成年後完婚。
石守信捧著那張薄薄的詔紙，指尖微微發顫。
附祭皇家別廟那是親王正妃才有的哀榮，也是開國以來頭一遭給到郡王妃身上，恩蔭惟正為右千牛衛將軍是告訴滿朝文武嫡長的位分雷打不動，最後賜婚石保興嫡女給惟吉，那是把石家從惟正的外族變成惟吉的岳家，讓兩家徹底繫結。
石守信把詔紙合攏，雙手捧著遞回去，然後撩袍跪下。
“臣，謝陛下隆恩。”
趙匡胤這回沒有立刻扶他，而是彎下腰湊到石守信耳邊壓低開口。
“守信，朕把惟吉和惟正，都交給石家了。”
石守信的脊背繃得筆首，他抬起頭看著趙匡胤的眼睛，那雙滄桑的老眼裡翻湧著凝重的情緒。
“臣在一日，便護他們一日，臣若不在了，整個石家都會護著他們！”
趙惟吉坐在矮凳上，手指攥緊木馬的脖子，他沒有抬頭，只是把下巴埋進領口的喪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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