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馬場的沙地剛被灑過水,清晨的寒氣貼著地皮往人骨頭縫裡鑽。
趙惟吉縮在披風裡打了個哆嗦,抬眼看見馬場入口處走進來一個人。
楊業穿著嶄新的武官常服,袖口窄了些,下襬長了些,明顯是臨時從庫裡翻出來湊合的,不是給他量身做的。腰間沒有佩刀,只掛了一個水囊。他身後三步遠跟著兩個人。
那兩個人趙惟吉看著眼熟,好像是武德司的人。
趙惟吉注意到楊業走路的姿勢——步幅很小,手臂不大擺動,肩膀微微縮著,跟個隨時準備立定聽令的兵卒一般。
“楊將軍。”趙惟吉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朝他揮了揮手。
楊業快步走近,單膝跪地行禮。喉頭先滾了一下,才開口,聲音規矩得跟背書一樣:“臣楊業,奉旨教習郡王騎射,請殿下示下。”
“起來起來。”趙惟吉邁開小短腿走過去,仰頭看著楊業的臉。比前兩天見他時氣色好了些。
馬場邊上拴著三匹馬,其中一匹矮腳馬幾乎只到楊業胸口,鬃毛被梳得整齊,是專門挑出來比較溫順的。
楊業牽過那匹矮腳馬,一手按住鞍子,另一手伸向趙惟吉:“臣先扶殿下上鞍,今日只練走步。”
趙惟吉點頭,伸手搭上楊業的掌心。
上了鞍,趙惟吉的兩條腿根本夾不到馬腹,整個人坐在鞍子上跟坐了一張太寬的椅子似的,屁股只佔了鞍面三分之一。
“走。”楊業牽著韁繩緩步向前。
矮腳馬邁了十來步,趙惟吉的身子就開始往左歪。馬背的起伏雖小,但五歲孩子的腰力完全撐不住。苗無棣在旁邊伸手扶了一把,趙惟吉重新坐正。
又走了十步,又歪了。
楊業停住馬,整個人繃得跟根鐵條似的,轉頭去看趙惟吉。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快速瞄了一眼另外兩個人的方向。
趙惟吉察覺到了。
不是楊業不會教,是他不敢教。
皇孫要是摔了,他這個降將能有什麼好果子?有些人恨不得他出錯,尤其是那些御史臺的人。
趙惟吉趁苗無棣換手的間隙,兩條短腿一鬆,屁股順著馬鞍外側滑了下去。
馬場的沙地非常的軟,雖然表面上趙惟吉摔的呲牙咧嘴的,實際上一點也不疼,但動靜不小。
他整個人屁股著地坐在馬蹄旁邊,披風歪了,帽子掉了,滿頭髮絲沾了細沙。
苗無棣臉色一變,蹲身要抱。
“別碰我!”趙惟吉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仰起臉對著楊業。
楊業己經鬆開了韁繩,半蹲著伸出手又縮回去,整個人跟樁子似的釘在那兒,想扶又不敢碰。
趙惟吉衝他咧嘴一笑:“摔一下又死不了!楊將軍你該怎麼教就怎麼教嘛,我是人,沒那麼容易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