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王麗把倉庫裡那些東西又清點了一遍。
鹽、米、布、工具、藥品，一樣一樣碼好，用繩子捆緊，貼上標籤，在賬本上寫下最後一頁。
她看著那些袋子和箱子，像是用目光給它們別上最後一枚釦子。她合上賬本，在封皮上拍了拍，把它夾在腋下，走出倉庫。
她站在門口，看著西邊的晚霞，紅彤彤的，把半個天空都燒著了。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灶臺旁邊蹲下，手在膝蓋上放平，像是終於把自己放下來了。
天黑了。燈亮了。石頭蹲在灶臺旁邊，把碗放在地上，說明天就走了。
李虎說嗯。石頭說到了大陸以後，你打算幹什麼。李虎說找活幹。
石頭說那我也找活幹。李虎說一起。石頭說好。
兩個人蹲在灶臺旁邊，誰也不說話了。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海水的鹹味。石頭吸了一口，覺得這味道以後可能會很少聞到了。
他蹲在那裡，把那口鹹味又吸了一次，像是要在肺裡多存一會兒。
他想著明天的事，想著大陸的事，想著那些他沒見過的樓和路，想著那些他要重新認識的人。
他想著這些，並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感，像是腳下的地變寬了。他低著頭，手指在灶臺邊緣劃了一下，把一條細小的裂縫拂平。
他知道，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了。但他不怕。因為身邊的人都在。
他在，李虎在，範建在，白丸在，念海在，念雪在。他們都還在，而且會一首走下去。
他蹲在那裡，把最後一粒米從碗底刮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
他站起來，把碗放在灶臺上，轉身走進棚子裡。李虎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躺下來，誰也不說話，就是躺著。
棚頂上縫隙裡透進來一點星光，很淡，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劃了一道細痕。他看著那道細痕，慢慢睡著了。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是把那道痕跡也吸進了夢裡，順著它滑進一片開闊的海面，沒有浪，沒有風，也沒有盡頭。
他翻了個身，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像在睡夢中也給自己留好了明天的路。
他覺得自己好像能一首劃下去，不是太急，也不是太慢，就是不停地划著。
身邊的水聲還在響，細細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著什麼，聲音被風扯成一縷一縷的，又在水面上拼回去。
石頭沒有睜眼，但他在夢裡點了點頭，像是己經聽懂了。風還在吹，他裹緊毛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裡。
那聲音也跟著他翻了個身，落在他枕邊，不再說話了。石頭睡得很沉，像是己經把要走的路都提前走了一遍，剩下的，只等天亮。
他縮在毛毯裡，縮成一個很小的輪廓，像一顆被海浪推到岸邊的小石頭，終於停下了。他在夢裡看到一條路，很寬，很亮，路兩邊有人在走，走的穩穩的。
他沒看清那是誰，但他覺得安心，像是自己也在那條路上走著，不用急，也不用怕。他看不見路的盡頭，但他知道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天積攢的不安、期待和說不出口的念頭，都輕輕吐給了夜風。風接住了，翻過棚頂，落向遠處的海面，水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個念頭收了起來。
然後什麼都安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是整座島上最後一個還醒著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但隨著星光的偏移慢慢沉降下去，融進棚頂的木縫和石階的苔痕裡。
石頭側過身，毛毯的邊緣蓋住了嘴角，像是連夢裡那一絲微光也被他掖進了被角。石頭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說了句什麼，又像是隻嚥了一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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