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確實睡著了,睡得很沉,像是己經把要走的路都提前走了一遍,剩下的,只等天亮。毛毯還裹著他,像是什麼都替他擋住了,又像是什麼都沒擋住,只是裹著他,讓他睡著。
石頭睡得很沉,比他來到這個島上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沉。他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醒來之後什麼也記不起了,只在睜眼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白與安穩,像是一個裝滿了水的容器,終於被輕輕放平了,水面不再晃動,連最後一絲漣漪也化進了光裡。
那光裡什麼都沒有,卻能容納所有他曾走過的路。天快亮了。石頭翻了個身,面朝棚門,等著太陽昇起來。
他知道,今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但他不怕,因為身邊的人還在。天矇矇亮的時候,灶臺上的粥又熱了一次。
石頭蹲在灶臺旁邊,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晨光從他身後漫上來,暖融融的,落在肩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拍他的肩膀。
他把碗放下來,對著那道光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他知道,今天是他在這座島上的最後一天。
他在這兒住了很久,從陌生到熟悉,從害怕到不捨。他用腳踩著灶臺邊的土,踩了兩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腳印留在這片地上。
然後他轉身回到棚子裡,把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裝進揹包,壓緊袋口,繫上繩子。他看了一眼棚頂的縫隙,像是己經把那片星光收進了行囊。
他背上包,走出棚子。李虎也背上包,走出棚子。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遠處的海面。
海面上有一條細細的金線,那是太陽要升起來的地方。他們誰都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那條金線慢慢變寬。
石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說走吧。李虎沒答,只是跟上了他,兩個人的步子一前一後,穩穩地踏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像是這條路會一首延伸到水邊,延伸到水道的盡頭。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像是也在替他們送行。石頭走在前面,把揹包帶往肩上顛了一下,讓重量落得更穩一些。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裂縫邊。他知道,這條路他還會再走。他己經把這條路走成了自己的。
灶臺裡的火還沒滅,微弱的火光映在灶膛壁上,像是還在替他們守著什麼。但石頭沒回頭,他知道,就算不看,那火也還在燒著。
風吹過,石板路上揚起一層細沙,蓋住了他剛才留下的腳印。可他還是知道——他來過這裡,也還會回來。
他往碼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灶臺還在冒煙,細細的,灰白色的,在晨風裡飄成一條線,像是有人在天邊劃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他不知道那是炊煙,還是他命裡該走的那條路,在替他指方向。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往碼頭走去。
他是石頭,他從島上來的。他走得很穩,像一塊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滾動的時候磕磕絆絆,可最終還是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
風把他最後幾顆腳印吹平了,灰白色的細沙蓋住了來路,像是有人在替他合上一本翻舊了的賬本。那些腳印不見了,可他還是記得自己踩過的地方。
他走得穩當,像是己經習慣了自己的重量。他走得不急,像是知道該他走的路,一步也不會少。
碼頭就在前面,浪花拍在石階上,又退回去,又拍上來,像是在替他清出一條出發的路。石頭踩上碼頭最外面那塊石板,站穩了,等著太陽完全升起來。
那塊石板被他踩得很穩,他想了想,又用腳在石板上輕輕碾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印子留得更深一些,好讓下次回來的時候還能找到它。他知道自己會回來的,也許不是明天,也許不是後天,但總有一天。
他就站在那兒,等著天亮,等著船來,等著那條路在他面前重新開啟,等著他邁出下一步。天完全亮了。石頭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上那條金線越變越寬。
他知道,船很快就會來。他等得起,因為他知道,船會來,他會走,他也會回來。他蹲下來,把揹包帶重新系緊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打一個永遠不會鬆開的結。
他等著,安靜地等著,像一艘己經收好纜繩的船,只差一道水流,就能把自己送出去。他遠遠看著那條金線,心想,這大概就是日子。
每一次退潮,都是為了下一次漲潮。他耐心等著,讓太陽慢慢地把天邊照亮。他看見遠處水面上有一個小小的黑點,正在慢慢地變大。
它順著光的方向移動,穩穩地穿過那道金線,像是從太陽裡開出來的一樣。石頭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臉上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笑意。
他知道,他的船來了。
。了著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