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試過離開。1950年,她造了一艘木筏,漂了三天,遇到了風暴,差點死了。”
“她漂回了島上,再也沒有試過。她怕。不是怕死,是怕老了。怕臉上有了皺紋,頭髮白了,牙齒掉了。”
“怕照鏡子的時候不認識自己。所以她留在這裡,在這個島上,在這個地下宮殿裡,在那些微生物中間,她不會老。”
白丸唸完了,把論文放回桌上。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打字機的鍵盤在灰塵下微微反光。範建看著山田,山田看著石頭。
“熊貞大手上的印記,也是微生物。”山田說,白丸翻譯。
“它們在她體內繁殖,改變了她的皮膚色素。不是詛咒,不是魔法,是科學。她的身體在變化。只要她留在這裡,她就不會老。”
熊貞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個暗紅色的符號在手電光下隱隱發光。
她摸了摸,不疼不癢,跟旁邊的皮膚一樣。但那是微生物。
它們在她體內,繁殖,改變她。只要她留在這裡,她就不會老。
“你夢裡看到的那隻手,”山田看著熊貞大,“不是真人。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它在變。你的大腦需要一個畫面,所以造出了那隻手。沒有人給你畫印記。是你自己長出來的。”
熊貞大沉默了很久,握緊拳頭,又鬆開。符號還在。
“我要回去。”她說,“回那個島,回霧島,回五哥和小不點身邊。我不怕老。”
山田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釋然的笑。
她在這個島上等了一輩子,等一個人對她說“我不怕老”。
現在有人說不怕老,因為孤獨比老更可怕,只有一個人活再久有什麼用。
“我跟你走。”山田說。
範建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我在這裡等了八十年,等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石桌旁邊,把那疊論文抱在懷裡。
八十年,幾萬字。她寫了一輩子,沒人讀過。她要帶出去,給外面的人看。
讓他們知道,這個島上有微生物,有永生的秘密,有一個女人在這裡獨自生活了八十年,每天對著石頭說話,每天對著石頭打字。
範建轉身往洞口走。念雪跟在後面,白丸、石頭、熊貞大跟在最後面。
山田走在最後,抱著那疊論文,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房間。
石桌、石椅、石床、打字機。她住了八十年的地方。她不會再回來了。
走出通道,走過石柱,走出石門。陽光從洞口照進來,白花花的,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用手擋住眼睛,從指縫裡往外看。她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花香,有草香,有海的味道。
“走吧。”範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