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建從小屋出來,天己經黑透了。
他站在倉庫門口,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疊好,塞進口袋最深處。
他抬頭看見難民窩棚區的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貼著地面,像螢火蟲。
王麗站在倉庫門口等他,手裡端著飯,粥己經涼了。範建接過去喝了一口,沒說話,王麗也沒問。
難民窩棚區那邊有人哭。聲音很輕,被夜風壓著,斷斷續續傳過來。
石頭蹲在食堂門口,端著碗,碗裡的粥涼了,他沒喝,王麗問他怎麼不喝,他說飽了。
王麗看了看他碗裡滿滿的粥,沒說破,端走了。石頭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站起來往窩棚方向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蹲在食堂門口沒動。
老魏蹲在他旁邊,點了根菸,吸了一口遞給他。這次他沒接,也沒嗆,就是愣愣地看著煙在眼前慢慢散開,像什麼話都堵在嗓子眼裡。
第二天天亮,熊貞大去小屋開門。張寶來坐在牆角,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裡。
看到光,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熊貞大讓他出來,他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牆,慢慢走出來。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用手擋著眼睛從指縫裡看外面。
範建站在湖邊的石頭上,趙德厚站在他旁邊,難民們站在湖邊。
鄭爽端著槍站在難民後面,熊貞大站在鄭爽旁邊,陸露站在熊貞大旁邊。
王麗母親站在食堂門口探著頭看,劉夏母親擠在她旁邊扯著脖子張望,兩個人誰也不看誰,但誰都不肯先轉身進屋。
範建把衛星電話的事說了。
沒說是公司派來的,沒說是間諜,只說有人給了他一個電話,讓他打聽島上的情況。
張寶來低著頭,不說話,不辯解。
難民群裡有人罵,很小聲,但聽得到。
“吃裡扒外”“漢奸”“喪良心”。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毒。
趙德厚站在最前面,臉漲得像豬肝,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他往難民群裡看了一眼,那些罵人的立刻噤了聲。
他轉過頭看著張寶來,問他是不是真的。張寶來點了頭。趙德厚抬起手指著張寶來,手指在抖,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寶來沒回答。
範建把他們分開。張寶來跟著趙德厚只是一個村的老鄉,不是親屬,不必替他還債。
趙德厚爭辯了幾句,說是他帶出來的人,出了事他有責任。範建沒接這話,問他難民裡還有沒有類似的事。
趙德厚說沒有。範建讓他回去再問一遍。趙德厚走了。
張寶來被帶上了船。熊貞大推著他,他走得很慢,腿像是灌了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