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問的問題，從前他也問過師父，師父同他講過，此刻父親再問，他倒不至於一問三不知。
“《孟子·滕文公上》中有記載：‘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周代這種制度，土地歸朝廷所有，周天子是名義上天下土地的主人，所以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話。
按照這套治國的理論，封邦建國的制度，分封出去的土地，名義上仍然歸周天子，周天子過問自己的土地名正言順，可這樣一來就可能讓公卿利益受損，所以周朝的公卿不願意周天子過問太多。
《漢書·食貨志》載：‘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賣買’，商鞅之後土地屬於個人，而不是朝廷，君王作為天下的君父，受天下土地供養，聚天下財富於中央，天下的兒女犯錯之後，君父可以收繳土地重新賞賜。
農耕乃天下之本，土地成為公卿財富的象徵，君主手握天下土地的財富，還能決定一部分土地的去留，君主的權力變大，君主聚斂財富的能力就會更強，靠近君主的公卿就能夠得到更多的東西。”
“這些都是你師父給你講的？”
李承乾點頭：“孩兒學《尚書·立政》時，也向師父問出疑惑，同樣是‘立政’不同的人存在不同的見解，師父就給孩兒講了。”
“那你覺得你師父說的對嗎？”
李承乾道：“師父對錯，孩兒不願意評判，但孩兒覺得是人就有善惡，為善希望天下大治，百姓安居樂業，為惡存有私心，因一己之私不顧社稷安危。
或者說，這些人在提出治理的論述時，只知這樣可以維護自己和君主雙方的利益，不知隨著時代易變，原本維護社稷穩定的德政，會成為動亂的根源。
賢者無私，只是後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強加給先賢的一道枷鎖，用先賢去約束想要約束的人。”
李世民抿了口茶湯，笑著道：“承乾，你這話說的可謂是膽大妄為。”
“師父只在無人教導孩兒這些，父親問起來，孩兒不能欺瞞，便只同父親和母親說，不會拿出去亂說的。”
李世民把承乾的功課遞了回去：“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承乾拿了功課，退出殿外。
“二郎，這位李博士看問題倒是頗為獨特，我覺得青雀也可以要他來教。”
李世民搖搖頭：“敬德說的沒有錯，他是個好老師，可人皆有私，他一顆心都在承乾身上，他不會真心教導青雀的。”
面對名師，長孫皇后還想為兒子爭取一下：“他今日能為尉遲郎君據理力爭，能教尉遲郎君，如何不肯教青雀？”
“他和承乾師徒相稱，可他心裡早把承乾當兒子養了。除非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否則無人可越過承乾在李朔心中的分量。青雀在他門下，只會受委屈。朝中多的是有聲望的人物，我會給青雀找個好老師的。”
提到孩子，長孫皇后不僅感嘆：“這對兄妹，一個不娶，一個不嫁，眼下有父母喪事做推脫，時間長了只怕……”
兄妹二人，孤男寡女，只要有人願意興風作浪，多少難聽的話等著。
“李朔沒有生育能力，不願意成親。李漓純不願意成家，具體為什麼，我也不知道。說到這個李漓，下一次休沐我要好好收拾她。”
長孫皇后連忙問道：“這是為何？”
“承乾頂嘴，我打了一頓戒尺。這個李漓，緊接著改了我的藥方子，這些日子那個藥湯，喝的我是一肚子火。我翻出從前的方子，我找御醫來看，御醫說從脈象上看是對症下藥。”
長孫皇后憋著笑，面上還得勸：“二郎，阿漓不會的。”
“你別給她開脫，她什麼德行我能不知道嗎？那裴寂就說了承乾幾句，她折騰裴寂你可是親眼所見。我是皇帝，她不敢明著來罵我一頓，就在這裡耍陰招。”
“二郎也問了御醫，御醫說了對症下藥，可見阿漓是真心為二郎看診，她不會是那樣的人。”
李世民笑著拍了拍妻子的手：“古之賢人維護朝廷綱常，社稷穩定的公心值得肯定，但公心之外為己身牟取利的私心也不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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