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汙水沒過膝蓋，每一步都沉重而黏膩。陸衍靠在我肩上，大半重量壓過來，他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涵洞裡迴盪，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的痛苦。黃銅羅盤的指標固執地指著前方，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標。
我們蹚著水，不知走了多久。黑暗彷彿沒有盡頭，只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和腳下嘩啦的水響作伴。首到前方，出現了一點不同的光。
不是應急燈或自然光，是一種柔和的、彷彿從植物內部透出的、帶著粉紫調的熒光。光芒來自一扇……“門”。
那是由無數手腕粗細的、深紫色藤蔓相互纏繞扭曲而成的拱門。藤蔓上生長著密密麻麻的、傘蓋大小的發光蘑菇，它們發出夢幻般的光暈，將周圍溼冷的混凝土牆壁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色彩。拱門邊緣，垂落著一些像風鈴草般的銀色小花，無風自動，發出叮叮咚咚的輕響。
門的那一邊，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和陸衍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警惕和別無選擇的決然。我攙扶著他，一步，踏過了那扇藤蔓拱門。
瞬間，光影流轉，氣味更迭。
汙水和鐵鏽味被一種甜膩得發慌的、混合了糖果、烤餅乾和過度成熟水果的香氣取代。腳下不再是堅硬粗糙的混凝土，而是光滑圓潤的、五顏六色的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小徑兩側，是低矮的、牆壁彷彿用薑餅和糖霜砌成的小屋，屋頂上插著永不停止轉動的彩色風車。天空是一種永恆的、溫暖的粉紫色黃昏，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彩，光線均勻得詭異。
童話鎮。我們真的進來了。
“這地方……”陸衍咳嗽兩聲，聲音虛弱，“能量讀數……混亂且充滿誘導性。小心，空氣裡有微量的神經誘導素。”
我們沿著彩色小徑走了沒幾步，前方路邊的情景讓我停下了腳步。
一個小小的人影，穿著深灰色、帶著大大兜帽的斗篷，背對著我們，蹲在路邊。斗篷下露出的手指細長蒼白，正輕輕撫摸著一隻瑟瑟發抖的……陶瓷兔子。
那隻兔子約有半人高，做工精緻，紅寶石般的眼睛，白色的釉彩身體，但此刻它縮成一團，細小的陶瓷牙齒咯咯打顫，充滿了擬人化的恐懼。
在兔子面前的地面上，整整齊齊擺著三顆糖果。
每一顆都有雞蛋大小，包裹著鮮豔欲滴的糖紙，在粉紫色的天光下，散發著誘人又詭異的光澤：一顆紅得像凝固的鮮血，一顆藍得像沉沒的深海，一顆黃得像腐爛的蛋黃。
兜帽人用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對陶瓷兔子低語：
“選一顆吧，小兔子。”
“天快黑了哦。”
“不吃糖的孩子……會被影子抓走的。”
“選你最喜歡的‘味道’。”
兔子抖得更厲害了，紅眼睛絕望地轉動，卻不敢觸碰任何一顆糖。
這是……規則？強迫選擇？
我正猶豫是否要繞過，那兜帽人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兜帽下的陰影裡，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到五官。但一種被“注視”的感覺，清晰地釘在我身上。
“新來的客人呀……”兜帽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興奮的顫抖，“也想來玩‘選糖’遊戲嗎？還是說……想看看小兔子選了糖之後，會變成什麼可愛的樣子？”
它（或許該用“它”）伸出手指，點了點那三顆糖：“選一顆吧，小兔子。再不選，影子就要來咯。”
彷彿為了印證它的話，周圍那些糖果屋和風車的影子，忽然開始不自然地拉長、蠕動，像有生命一般朝著陶瓷兔子所在的位置蔓延過去。
兔子發出了一聲細微的、瓷器摩擦般的悲鳴，顫抖著伸出前爪，伸向那顆藍色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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