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靜靜地看了我們幾秒，目光掃過我，在陸衍身上重傷處停留片刻，眉頭微蹙。然後，她輕輕一吹手中的樹葉，樹葉化作無數細碎的、帶著清新草木氣息的綠色光點，飄向我們，尤其是陸衍。
光點接觸皮膚的瞬間，陸衍緊鎖的眉頭略微舒展，痛苦的喘息也平緩了些許。我則感到一股溫和的暖流拂過全身，緊繃的神經莫名放鬆了一點點。
“它暫時不會回來了。”少女開口，聲音和她的歌聲一樣清澈柔和，“但這裡不安全，跟我來。”
她沒有過多解釋，轉身走向古井後方一條被茂密發光灌木隱藏的小徑。我和陸衍對視一眼，眼下別無選擇，只能跟上。
我們跟著她，在迷宮般的發光植物叢中穿行，最終來到一棵巨大無比的、彷彿己經枯死的老樹樁前。樹樁中空，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個小小的居所。入口掛著用乾草和野花編織的門簾，裡面傳來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藥草香氣。
少女掀開門簾，示意我們進去。
內部比想象中寬敞。樹壁被磨得光滑，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曬乾的草藥、顏色各異的泥土罐、以及一些精巧的、似乎是手工製作的木質或骨制工具。一張鋪著柔軟乾草和獸皮的小床，一張矮木桌，幾個樹墩凳子，就是全部傢俱。角落裡，一個用石頭壘成的小火塘裡，燃著微弱的、散發松香的火焰。
“坐下吧，你的同伴需要立刻處理。”少女指了指陸衍，然後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陶罐和一卷乾淨的布。
在她的示意下，我幫助陸衍小心地坐下，露出他血肉模糊的右臂和左肩駭人的傷口。少女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她用清水（從一個小巧的竹筒裡流出，似乎源源不絕）清洗傷口，然後敷上一種深綠色的、散發著清涼苦澀氣味的藥膏，再用布條仔細包紮。
處理過程中，她低聲解釋：“這裡是‘邊緣地帶’，還算安全。那些‘收集者’——就是剛才的兜帽人——主要在鎮子中心活動，它們負責逼迫進入者產生強烈的情緒，然後‘收割’那些情緒光點。”
“情緒光點？”我追問。
少女——我們後來知道她叫溫檸——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沉重。“你們看到兔子面前的糖了吧？紅色代表憤怒，藍色代表悲傷，黃色代表恐懼。吃下糖，並不是真的吃，而是被迫陷入那種極端的情緒中，然後情緒會被抽離，凝結成光點，被收集者帶走。”
“帶走……去哪裡？”
“輸送給鎮子中心的城堡。”溫檸包紮好最後一處，洗了洗手，坐在我們對面的樹墩上，“童話鎮，是秦墨建立的‘情感農場’之一。他需要大量的、純粹的人類情感能量，一方面用來餵養和穩定他那越來越龐大、也越來越不穩定的AI系統，另一方面……他似乎在嘗試，將這些情感作為‘元件’，注入他試圖打造的所謂‘完美神軀’裡，讓他那半機械半能量的身體，能更好地理解、模仿甚至操控人性。”
情感……作為養料和零件？這個真相比單純的殺戮更讓人心底發寒。
“那你……”我看著溫檸，“你的歌聲，為什麼能趕走它們？”
溫檸沉默了一下，從脖子上解下一個小小的掛墜。那是一枚半個指甲蓋大小、溫潤的白色玉石，上面刻著一個極其簡化、卻與我儺面碎片上紋路有微妙相似的符號。
“我的家族……曾經是古老祭祀儀式的傳承者之一，負責祭祀中的吟唱與治癒。”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石，“這種吟唱，能溝通自然靈性，安撫躁動的靈魂，淨化被汙染的能量。祖母說，我們的歌謠裡，藏著祭祀時與天地、祖靈溝通的‘頻率’。秦墨的系統和他的造物，本質是扭曲和掠奪，對這種純淨的、帶有‘秩序’與‘安撫’屬性的頻率，會有本能的排斥和些許畏懼。”
她看向我，目光清澈而首接：“我能感覺到，你身上也有類似的氣息……非常古老，非常悲傷，但也非常強大。你靈魂的‘聲音’，和我的歌謠，在某種層面上是同源的。所以那個收集者才會對你格外‘感興趣’，你的情緒對它來說，可能是大補品，但也可能……是毒藥。”
她頓了頓，又看向陸衍的傷口，眉頭再次蹙起：“你同伴的傷很重，尤其是左肩，殘餘的能量在破壞他的神經。我這裡的草藥只能緩解，要徹底穩住傷勢，需要‘月光薊’和‘寧靜苔’為主藥調配。這兩種藥材，只生長在‘悲傷之井’的附近。”
悲傷之井？我想起涵洞牆上的規則第三條。
“至於你，”溫檸的目光落回我臉上，彷彿能穿透面具，“你身上的‘標記’……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海綿，在不斷滲出黑暗的氣息。我的歌謠或許可以暫時‘包裹’住它，讓它不那麼顯眼，但無法根除。墨汁還在，一旦歌聲停止，或者遇到更強的刺激，它就會重新滲出來。”
“你能……幫我暫時遮蔽它嗎？”我急切地問。48小時的潮汐視窗不等人，我們必須儘快行動。
“可以試試。”溫檸點點頭，“但作為交換，我需要你陪我去一趟‘悲傷之井’。那裡有‘守衛’，它們對純粹的靈魂波動異常敏感，會主動攻擊。我的歌謠能安撫它們，但需要時間採集藥材。你的那種共鳴能力，如果能主動釋放，應該能吸引它們的注意力，為我爭取時間。”
這是一個首接的交換條件。我看向陸衍，他虛弱但堅定地對我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下來。
溫檸也不廢話，她站起身，走到火塘邊，面對著我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輕聲吟唱。
這一次的歌聲，比剛才更加悠長、完整，旋律也更為複雜古老。一個個金色的、彷彿由光構成的古老音符從她唇邊飄出，在空中盤旋，然後如同歸巢的鳥兒，輕柔地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的頭部和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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