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鏡湖的路，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漫長。陸衍被留在森林邊緣相對安全的一處巖縫中，他需要時間恢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監控倒影森林那詭異的能量波動，並嘗試定位蘇清鳶進入後可能引發的“共振點”。分開時，他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我和溫檸沿著記憶中的路徑疾行。離鏡湖越近，空氣的異樣就越發明顯。上次那種鹹澀的淚痕氣味，被一股更濃烈的、甜腥中夾雜著腐壞與淡淡機油的混合惡臭取代。粉紫色的黃昏天光在這裡被一層灰濛濛的、彷彿油汙的霧氣阻隔，視線變得晦暗。
再次看到鏡湖時，我的心沉了下去。
湖水不再是相對純淨的冰藍，而是呈現出一種汙濁的、不斷變幻的暗彩，像是將各種劣質顏料和原油倒入了水中，在緩慢地翻滾、融合。湖心那株“淨心蓮”仍在，但它散發的月白光暈比上次黯淡了許多，光芒搖曳不定，彷彿風中殘燭。
而湖中的“守衛”，那三條人魚，狀態更加駭人。
它們不再游弋，而是如同三具被吊在半空的詭異標本，靜靜地懸浮在汙濁的湖面上方。頭顱低垂，長髮如同腐敗的水草黏在結晶化的身軀上。它們那條條本該是魚尾的位置，己經完全被粗糙的、顏色深淺不一的藍色結晶取代，結晶表面佈滿裂紋和詭異的增生凸起。它們的手臂——如果還能稱之為手臂——更是徹底化成了尖銳的、不規則的水晶簇，無力地垂在身側。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們的“臉”。那些覆蓋著細碎晶體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但眼眶深處，原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卻有兩團極其微弱、不斷明滅的幽藍火焰在跳動，時而像將熄的餘燼，時而又會突然竄高一下，映照出下方扭曲的痛苦紋路。
“它們在‘消化’……”溫檸的聲音緊繃，臉色在灰暗光線下顯得蒼白，“消化我們上次戰鬥時逸散的恐懼、緊張、還有……攻擊意圖。這些負面情緒對它們來說是養料，會讓汙染加深，讓它們更……強壯，也更瘋狂。看湖水顏色。”
她的話讓寒意更甚。這些怪物，竟然能以戰鬥情緒為食。
“計劃？”我低聲問，目光掃過湖心那株搖曳的淨心蓮。我們需要的是它凝結的“純淨之淚”，必須在月夜（能量潮汐的“月相”）最盛時採集。按溫檸估算，那個時刻，就在我們抵達後不久。
“老辦法，但需要更精確，也更冒險。”溫檸快速道，從隨身小包裡取出幾個小瓶和那枚淨心蓮花瓣，“我會準備一個強效的‘淨化結界’符印，需要時間繪製和啟用，大概需要兩分鐘完全不受打擾。這兩分鐘裡，你需要做兩件事：第一，用你的共鳴能力，像在悲傷之井那樣，去‘梳理’和‘刺激’它們，但目標不是安撫，而是刻意去‘撥動’它們體內那些被汙染壓抑的、屬於‘受害者’本身的、最原始的痛苦記憶錨點，引發它們內部汙染意識與殘存意識的劇烈衝突，製造混亂。”
她頓了頓，眼神凝重：“第二，在這個過程中，你也是最大的‘誘餌’。你的靈魂波動對它們有天然的吸引力，混亂中的它們一定會優先攻擊你。你必須撐住這兩分鐘，用你能想到的一切辦法閃避、拖延，絕不能被打斷我的結界啟用。”
“兩分鐘……”我感受著大腦深處尚未完全平復的隱痛，點了點頭，“明白。”
“結界啟用後，我會全力淨化，嘗試在淨心蓮凝結淚滴的瞬間，將其採集並封鎖。成功與否，可能只有一次機會。”溫檸最後檢查了一遍工具，將那片花瓣緊緊握在手心，似乎在汲取力量，“如果……如果我出現異常，或者記憶出現斷層，別管我，帶著淚滴立刻走，去和陸衍匯合。”
她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己經蹲下身，開始用特製的銀粉混合某種草藥汁液，在湖邊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快速繪製複雜的符紋。每一筆落下，都伴隨著她低聲的、極富韻律的吟誦，銀粉微微發光。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兩步走到湖邊，距離那三條懸浮的、死寂的人魚更近。汙濁湖水的腥臭撲鼻而來。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景象，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掌心的碎片，沉入那種獨特的“共鳴感知”之中。
這一次，我沒有讓感知擴散，而是將其高度凝聚、塑形。在我的意念中，它們不再是混亂的波動，而是化作了數十條極其纖細、柔韌、近乎無形的“銀白色精神觸鬚”。
我控制著這些“觸鬚”，小心翼翼地、避開湖面那汙濁而充滿敵意的汙染能量場，如同最謹慎的探針，緩緩伸向那三條人魚。
接觸的瞬間，狂暴、混亂、充滿憎惡與飢餓的負面情緒海嘯般逆衝而來！比悲傷之井更加汙穢，更加瘋狂！我悶哼一聲，鼻血瞬間湧出，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狂跳。但我死死穩住，讓“觸鬚”不被衝散。
不去對抗，而是……融入、尋找。
我在那一片瘋狂的黑暗與汙濁中，艱難地分辨著。忽略那些嘶吼的汙染意識，像在暴風雨的海洋中潛水，向著更深處、被重重封鎖的記憶底層探尋。
找到了！
在一條體型最大的人魚意識深處，我“觸碰”到了一小塊被厚厚晶痂包裹的、微微顫動的“區域”。那裡傳來的，不是飢餓與瘋狂，而是……冰冷的湖水淹沒口鼻的窒息感、身體被強行改造時撕裂般的劇痛、還有對遠方家園和親人無盡思念化成的、己經流不出眼淚的悲傷。
一個少女。她曾是一個少女。
我沒有猶豫，控制著一條“觸鬚”，極其輕柔地，如同撫摸傷痕般，觸碰了那個被封印的錨點一下。
“吼——！！！”
懸浮的那條最大人魚，身體猛地劇震！頭顱驟然抬起，眼眶中那兩團幽藍火焰瘋狂竄高、扭曲！它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非人的尖嘯，那嘯聲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混亂與暴怒！它體內，屬於汙染的意識與這被突然喚醒的殘存痛苦記憶，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它開始胡亂地揮舞結晶手臂，拍打著汙濁的湖面，掀起陣陣惡臭的浪花。
另外兩條人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眼眶中的藍火閃爍，頭顱僵硬地轉向它們躁動的同伴，又轉向我——這個明顯的精神波動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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