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租的那間小公寓在城市的東邊，六樓，沒有電梯。樓道里永遠有一股淡淡的油煙味，隔壁住著一個每天練琴的小姑娘，琴聲斷斷續續，從《小星星》到《致愛麗絲》，一個月進步一點。房東是個退休的老師，姓陳，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收房租的時候會多站一會兒，問問她工作找得怎麼樣，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交到朋友。
“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陳老師每次都說。
蘇清鳶點頭，說好，謝謝陳老師。然後關上門，站在玄關，看著這個十平米的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灶臺。窗外能看到對面樓的晾衣繩，上面掛著床單和小孩的校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臺上，落在她新買的鍋鏟上，落在那袋還沒開封的麵粉上。
她搬進來一個月了。
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洗漱，開火，做早餐。煎蛋、熱牛奶、麵包片，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她做得很認真，蛋要煎到邊緣微焦，牛奶要熱到冒白氣，麵包片要烤出金黃色。然後坐在桌前，一個人吃完，洗碗，出門。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打字、影印、整理檔案，工資不高，但夠活。同事們都是普通人，聊房價聊育兒聊電視劇，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誰，沒有人知道她見過什麼、失去過什麼。這樣很好。
她以為自己己經適應了普通人的生活。首到那天早上，她想吃餃子。
念頭來得毫無道理。刷牙的時候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突然想起溫檸點陸衍鼻尖的那個下午，想起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餃子皮，想起陸衍一本正經地說“這是解構主義”。她吐掉嘴裡的泡沫，看著鏡子，愣了很久。
然後她決定自己包餃子。
麵粉是搬家時買的，一首沒開封。她倒出一些在盆裡，加水，開始和麵。水加多了，麵糊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她愣愣地看著那雙手——這雙手曾經握過靈魂鏡片，曾經釋放過雙魂共鳴的光芒，曾經在祭壇上面對過神。現在，它們連面都和不好。
她加麵粉，繼續揉。太乾了，加水。又太溼了，加麵粉。盆越來越大，面越來越多，她站在廚房裡，臉上、手上、圍裙上全是麵粉。最後揉出來的麵糰，硬得像石頭。
她看著那塊麵糰，突然很想哭。不是難過，是委屈。那些記憶還在——她記得溫檸怎麼揉麵，記得沈硯怎麼捏褶子，記得陸衍那個八爪魚在沸水裡翻滾的樣子。但身體忘了。那些肌肉記憶、那些熟練的動作、那些閉著眼睛也能做的事，都沒有了。她現在是一個連餃子皮都擀不圓的普通人。
她把那塊硬邦邦的麵糰扔進垃圾桶，洗了手，換了衣服，出門去超市。
超市在樓下，走五分鐘。她推著購物車，在速凍食品區停下。冰櫃裡擺滿了各種餃子——豬肉白菜、韭菜雞蛋、三鮮蝦仁，品牌不同，價格不同，包裝上印著誘人的圖片。她拿起一袋，翻到背面看配料表。一堆不認識的新增劑，保質期十二個月。她放下，又拿起另一袋。一樣的。
她站在冰櫃前，看著那些速凍餃子，想起溫檸說過的話。“餃子要自己包，皮要自己擀，餡要自己調。速凍的沒有靈魂。”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發熱。
“小姐，需要幫忙嗎？”超市的售貨員走過來，是個年輕女孩，扎著馬尾辮，笑容很甜。
蘇清鳶搖頭。“不用，謝謝。”
她轉身，推著購物車離開速凍食品區。走到調料區時，她停下來。貨架上有一排醋，各種牌子，各種價格。她想起在安全區的超市裡，溫檸挽著她的手說“這個牌子好吃，我媽媽以前就用這個”。她伸手拿起一瓶，看了看標籤，放進購物車。
走到糧油區時，她又停下來。麵粉，高筋低筋中筋，她分不清。她拿起一袋中筋麵粉，想起陸衍說“餃子皮需要中筋，高筋和低筋按七比三混合”。她把麵粉放進購物車。
走到蔬菜區時，她買了白菜和蔥。走到肉品區時，她買了豬肉餡。結賬時，收銀員掃碼，報價格。她付錢，裝袋，走出超市。
陽光很好。她提著購物袋，走在人行道上，旁邊是車流和行人，對面是公園的圍牆。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
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個背影。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左手提著一個塑膠袋，右臂……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蘇清鳶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個背影太像了。像那個在廚房裡偷偷擺餃子皮矩陣的人，像那個在冰隧道里自毀機械臂的人，像那個在祭壇上閉著眼睛說“至少我還是我”的人。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背影繼續往前走，步伐穩定，沒有回頭。蘇清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人群，走到路口，等紅燈。綠燈亮了，他隨著人流走過斑馬線，越來越遠。她終於喊出聲：“陸衍——”
聲音在喧鬧的街頭輕得像一片落葉。沒有人聽見。那個背影沒有停下，消失在街角。
蘇清鳶站在原地，提著購物袋，站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風吹過來，有點涼。她低頭，看到購物袋裡的醋和麵粉和豬肉餡，看到自己沾著麵粉的衣角，看到手指上那道還沒癒合的小傷口。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陸衍。也許是他，也許不是。也許他也住在這個城市，也許他也在學著做一個普通人，也許他也會在超市裡拿起一瓶醋，想起某個人說過的話。也許不是。也許只是一個相似的背影，相似的步伐，相似的沉默。但她選擇相信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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