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的店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
街兩旁是幾十年的梧桐樹，夏天遮天蔽日，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店鋪都不大——裁縫鋪、糧油店、理髮館、早餐攤，都是開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店。他的店夾在裁縫鋪和糧油店之間，門面窄，招牌也小，白底黑字寫著“陸氏維修”，下面一行小字“鐘錶、收音機、玩具”。隔壁裁縫鋪的王嬸說這招牌太寒酸，不像做生意。陸衍說沒關係，修東西的人能找到就行。
開業那天，王嬸送來一籃子蘋果，糧油店的老周送來一袋米，對面早餐攤的劉叔送來兩屜小籠包。陸衍站在門口，右眼戴著普通眼鏡，左臂裝著簡單的假肢，穿著那件灰色夾克，一一謝過。王嬸問他多大，他說二十七。王嬸又問有沒有物件，他說沒有。王嬸說可惜了這好模樣，就是太瘦。陸衍笑了笑，沒說話。
他每天八點開門，晚上七點關門。修鬧鐘、收音機、檯燈、電扇，偶爾有小孩拿壞掉的玩具來。他修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低著頭，假肢固定零件，右手操作工具，動作不快但極穩。王嬸說他不像修東西的，像做手術的。陸衍說差不多，都是把壞掉的地方修好。
他不太說話，但街坊們喜歡他。因為他修東西便宜，小毛病不要錢，大毛病只收零件費。小孩們更喜歡他，因為他會把修好的玩具擦乾淨，上點油，讓它比原來還新。老周說他這樣賺不到錢，陸衍說夠活就行。
他己經這樣過了三個月。
每天早上，他在店後面的小房間裡醒來，用左手穿衣服，用左手洗臉，用左手做早飯。右眼的傷疤己經癒合，但眼球沒了，只能戴普通的眼鏡片遮住那個空洞。假肢是殘聯給配的基礎款，能夾東西，不能使力。他花了一個月學會用左手寫字，又花了一個月學會用左手擰螺絲。現在他的手很穩，雖然慢，但能做事。
他以為自己己經習慣了。首到那天下午，一個小女孩推門進來。
她大概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外套，懷裡抱著一個小紙盒。她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陸衍，小聲說：“叔叔，你能修這個嗎？”
她把紙盒放在櫃檯上，開啟。裡面是一隻金屬小鳥。很小，只有巴掌大，翅膀斷了一隻，尾巴也缺了一塊，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撲撲的金屬。陸衍看著那隻小鳥，手指微微發抖。他認得這種小鳥。不，他認得這種工藝——那些焊點，那些齒輪的咬合方式，那些藏在翅膀關節處的微型彈簧。那是陸月的手藝。是十歲的陸月，坐在工作臺前，用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零件，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叔叔？”小女孩仰著頭看他，“能修嗎？”
陸衍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能。”
他拿起那隻小鳥，很輕，輕得像隨時會碎。他翻過來看底部，那裡有一行刻字，歪歪扭扭的，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送給哥哥，等我回來一起修。”他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誰給你的？”他問。
小女孩說：“撿的。在公園裡，草叢旁邊。它翅膀斷了，不會飛了。我想修好它。”
陸衍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叫什麼名字？”
“小月。”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小月？”
“嗯，月亮的月。”小女孩歪著頭，“叔叔，你怎麼了？”
陸衍搖頭，說沒事。他低下頭，開始拆那隻小鳥。假肢固定住機身，右手拿著微型螺絲刀，一顆一顆卸下那些比米粒還小的螺絲。他的手很穩，但眼眶很熱。小女孩趴在櫃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拆。每拆下一顆螺絲，她就“哇”一聲。拆到第三顆時，她問：“叔叔，你以前修過這種小鳥嗎？”
陸衍說：“修過。很久以前。”
“是你自己的嗎？”
“是我妹妹的。”
“她現在呢？”
陸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擰螺絲。“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小女孩不說話了，安靜地看他修。
那些零件一個一個被拆下來，擺成一排。齒輪、彈簧、微型軸承，還有那個小小的透明容器——裡面是空的。陸衍看著那個空容器，想起陸月說的話：“我把它封在小鳥的胸口。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哥哥會找到我，會修好它。”他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繼續修。
斷掉的翅膀需要重新焊接，齒輪要清洗上油，彈簧要更換。他沒有合適的零件，就用舊鬧鐘裡拆下來的彈簧改了一個。假肢夾不住太小的東西，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著，一點一點地磨。小女孩安靜地看著，偶爾遞工具，偶爾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陸衍一一回答，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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