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月工作的古玩店在老城的巷子深處。
說是古玩店，其實更像一個雜物鋪。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藏珍閣”三個字，漆都掉了大半，遠遠看去像一塊斑駁的木牌，和巷子裡那些老牆、老窗、老門融為一體。店面不大，兩間打通的平房，地面是磨得發亮的水泥，牆上掛著幾幅發黃的山水畫，畫上的山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剩下淡淡的墨痕。靠牆擺著幾個老式玻璃櫃，裡面放著些舊瓷器、舊玉器、舊銅錢，玻璃櫃的鎖都生了鏽，鑰匙早不知丟到哪兒去了。櫃檯後面的架子上還有幾排舊書，書脊曬褪了色，看不出書名，只有翻開才能看到扉頁上那些用鋼筆寫的、己經模糊的購買日期——1978年，1983年，1991年。那些年份比陸月的年齡還大。
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孫，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上纏著膠布。他整天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壺茶、一個收音機，收音機裡放的不是京劇就是評書，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填滿整個店。孫叔不怎麼招呼客人，有人進來問價，他抬抬眼皮說個數字，然後繼續喝茶。客人砍價，他說不議價。客人走了，他也不急。陸月後來才知道，孫叔不缺錢，開這個店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年輕時在工廠上班，退休後閒不住，就盤了這間店面，把幾十年攢的舊物件擺出來賣。賣不賣得出去無所謂，有人來看看、說說話就行。
陸月是在三個月前找到這份工作的。
她從那個地方出來以後，沒有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能幹什麼。父母己經不在了，親戚也不親，那個叫“家”的地方，早就只是一個地理座標。她在這座城市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在一棟老居民樓的頂層，夏天熱冬天冷，但便宜。她找了很久的工作，超市收銀、餐廳服務員、奶茶店店員，都試過，都做不長。不是不能做，是做著做著就會發呆，盯著某個地方出神，等回過神來，己經過了很久。老闆說她心不在焉，她說是的，對不起。
那天她沿著老城的巷子走，走了很久，走到腳痛。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是在走。走到巷子深處，看到“藏珍閣”的招牌，推門進去了。不是想買東西，只是想找個地方坐一坐。孫叔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倒了杯茶推過來。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捧著那杯茶，喝了一口。很苦，但回甘。她坐了一下午，一句話沒說。走的時候，孫叔說：“丫頭，要是沒事做，來幫我看看店。包吃包住，工資不多，夠花。”
她愣住了。“您不認識我，不怕我是壞人？”
孫叔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牙：“壞人不會在我這兒坐一下午不說話。”
她就這麼留下了。店裡沒什麼生意，一天也來不了幾個人。孫叔說這條巷子以前熱鬧，賣字畫的、賣古董的、賣舊書的，人來人往。後來網上什麼都能買了，年輕人不來，老街就老了。陸月每天的工作很簡單——開門、掃地、擦灰、等客人。沒人的時候，她就坐在窗邊，用軟布一件一件地擦那些舊東西。孫叔說這些東西都是有故事的，擦的時候要輕，要慢，要用心。
她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麼，但她喜歡擦。那些舊瓷器、舊銅錢、舊鐘錶，在她手裡慢慢變得乾淨，露出原本的模樣。她擦過一隻鬧鐘，錶盤上的數字己經模糊了，但時針還在走，一格一格，不緊不慢。她擦過一串佛珠，每一顆都磨得光滑，像被人摸過無數遍。她擦過一本舊書，扉頁上寫著“贈吾愛，1985年春”，字跡娟秀，像女人的手筆。她覺得這像某種儀式，像在替誰記住什麼。那些東西不說話，但它們在那裡，就是證明。證明有人活過，有人愛過，有人等過。
那天下午，她在擦櫃檯最下面那層架子上的東西。那層架子很低，要蹲下來才能夠到。上面放的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物件——幾個銅錢，邊緣磨得發亮，字都看不清了；一串佛珠，線快斷了，珠子散了半串；一枚缺了角的印章，印面刻著什麼字，被磕掉了一半。她一件一件拿出來擦，擦完放回去。擦到最後，發現角落裡還有一個小盒子。
木頭的，巴掌大，漆都掉光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盒蓋上沒有花紋，沒有字，光禿禿的，像一塊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木板。她拿出來，吹掉上面的灰。灰很厚，吹了三下才露出木頭本來的紋路。她開啟盒蓋。
裡面躺著一枚護身符。很小，只有拇指指甲蓋大。銀色的金屬，表面刻著複雜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又像某種她不認識的字。那些紋路密密麻麻，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漣漪，像年輪，像一張很小很小的地圖，畫著某個她應該去過但完全想不起來的地方。她把護身符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字——“月”。
她的手指停在那個字上，一動不動。月。月亮的月。她的月。
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櫃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那枚小小的銀片上，它沒有發光，但她覺得它在亮。那種亮不是反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很淡，很輕，像一個人屏住呼吸，怕驚動什麼。她把護身符放在掌心。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輕得像一個快要醒的夢。但它有溫度。不是被陽光曬熱的溫度，是另一種溫度——從裡面透出來的，溫熱的，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
她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蹲在櫃檯下面，蹲在那層積灰的架子前，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舊銅錢和散落的佛珠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就是一枚舊護身符嗎？不就是刻了一個字嗎？街上隨便哪個飾品店都有賣這種小東西的，比這個新，比這個亮，比這個值錢。她哭什麼？
可她的手在發抖。她把護身符握在手心，握得很緊，像怕它跑了。那溫度從掌心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胸口。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種跳動，更慢，更深，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扇門。
“姑娘，看什麼呢？”孫叔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
她抬頭，發現自己的臉溼了一片。她用袖子擦了擦，站起來，把那枚護身符放在櫃檯上。“孫叔，這個多少錢？”
孫叔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了看那枚護身符。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看陸月，也看了很久。那個眼神不像在看一個顧客，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陸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輕聲又叫了一聲：“孫叔？”
孫叔回過神來，把老花鏡戴上，聲音有點啞。“那個啊，收來好多年了。一首沒人要，也沒人問。你……你喜歡就拿去，不要錢。”
“不行。”她搖頭，“您說個價。”
孫叔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二十吧。”
她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一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都是買菜找的零錢，疊得整整齊齊。她把錢放在櫃檯上，然後把護身符戴在脖子上。銀色的金屬貼著皮膚，有一點涼，但很快就暖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
那天晚上，她躺在店後面的小房間裡，摸著胸口的護身符，睡不著。房間很小，只能放一張床、一個小桌子。窗外是巷子，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天花板上。她盯著那條光，聽著外面的蟲叫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摩托車聲。她把護身符放在心口，手按在上面，感受那一點溫熱。
她輕聲說：“你是誰做的？為什麼上面刻著我的字？”
沒有人回答。護身符安安靜靜地躺著，不發一言。但那種溫度還在，像有人在聽。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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