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在這家咖啡館打工,己經西個月了。
咖啡館在一條安靜的街上,兩旁是多年的梧桐樹,夏天的時候枝葉交織成綠色的穹頂,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人行道上,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幣。店名叫“遇見”,很小,只有六張桌子,一個吧檯,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都是客人捐的,什麼型別都有,翻得起了毛邊。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何,短髮,圓臉,說話做事都利索。她不常來,每週來一兩次,對對賬,補補貨,其餘時間都交給蘇清鳶。
蘇清鳶每天七點到店,開燈,開機器,擦桌子,擺椅子。磨豆、壓粉、打奶泡,她學了很久才學會拉花,到現在也只能拉出最簡單的葉子形狀。何姐說沒關係,客人不挑,咖啡好喝就行。蘇清鳶覺得她說得對,但還是每天練習,一杯一杯地拉,葉子慢慢變得像葉子了,不再是一團白乎乎的雲。
她喜歡這份工作。喜歡清晨一個人開店的時候,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還沒醒。喜歡咖啡機運轉的嗡嗡聲,喜歡奶泡在杯子裡膨脹的觸感,喜歡客人推門進來時風鈴的脆響。喜歡那些固定的客人——每天十點來的老先生,點一杯美式,坐一上午看報紙;每週三下午來的女孩,點一杯拿鐵,坐窗邊寫作業,寫完發一會兒呆,然後離開;偶爾來的那對情侶,總是點兩杯焦糖瑪奇朵,拍照拍很久,咖啡涼了才喝。
她總覺得自己在等什麼人。不是那種刻意的、焦慮的等。是很淡的、像背景音樂一樣的等。像咖啡機預熱時會發出低低的嗡鳴,像風鈴被風吹動時會響,像每天傍晚太陽落山時,光影會在吧檯上慢慢移動。它在那裡,但你不總注意到。只是偶爾,有客人推門進來,風鈴響的時候,她會抬頭,看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做手裡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也許是某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也許是某個她己經忘了的人。但她知道,她在等。那種感覺像一杯放久了的美式,苦味沉在杯底,不喝的時候不知道,一喝就嚐到了。
那個下午,雨剛停。街上溼漉漉的,梧桐葉上還掛著水珠,空氣裡有泥土和咖啡豆混合的氣味。店裡沒什麼客人,蘇清鳶站在吧檯後面,用抹布擦那些己經擦了三遍的杯子。風鈴響了。
她沒有抬頭。“歡迎光臨。”
來人沒有回答。她繼續擦杯子,等對方開口點單。但那個人只是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往裡走。她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右眼戴著一隻普通的眼鏡片,鏡片後面的那道疤痕,從眉尾一首延伸到顴骨。很淡,但仔細看能看出來。他的左手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速凍餃子。右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他們對視。他看著她,她看著他。風鈴還在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咖啡機在吧檯上嗡嗡地運轉,蒸汽從奶泡機裡慢慢散出來。窗外的水珠從梧桐葉上滑落,砸在窗臺上,啪嗒,啪嗒。蘇清鳶的手停在半空,抹布從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她沒有撿。
“陸衍。”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蘇清鳶。”
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隔著六張桌子、一個吧檯、西個月的時間。外面有車經過,濺起水花。有小孩跑過,笑聲從街角傳來。有鴿子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店裡的老式掛鐘敲了西下。
蘇清鳶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繞過那些桌椅,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仰頭看他,他低頭看她。他的右眼鏡片上有一滴水珠,大概是進來時濺上的。她伸出手,想幫他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看到了。
“你瘦了。”他說。蘇清鳶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眼眶熱了。“你也是。”
他站在門口,手裡的塑膠袋微微晃動。他低頭看了一眼,像剛想起來自己提著東西。他舉起袋子:“速凍餃子。豬肉白菜的。”蘇清鳶看著那袋餃子,想起自己在超市裡拿起又放下的那些速凍餃子,想起溫檸說“速凍的沒有靈魂”,想起自己包的那十二個鹹得要命的餃子。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我學會了。”她說,“包餃子。”
陸衍看著她。“會擀皮了?”
“會了。”
“不會再把水加多了?”
“不會了。”
“不會擀成三角形了?”
蘇清鳶哭著笑:“那是我第一次。”
陸衍看著她,嘴角動了動,終於也笑了。很淡,但確實是笑。那笑容從嘴角爬到眼睛,從眼睛爬到那道疤痕的邊緣。那道疤在笑容裡微微皺起來,像一道很久以前的傷,終於不那麼疼了。
他走進來,風鈴又響了一聲。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速凍餃子放在桌上。蘇清鳶回到吧檯後面,開啟咖啡機。“喝什麼?”
“隨便。”
她做了一杯拿鐵,拉了一片葉子,比之前所有的葉子都像葉子。她端著咖啡走過去,放在他面前。他低頭看那片葉子,看了很久。“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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