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規則博物館當展品》第77章 ·機械蟲玩具(1)

作者:南疆的慕輕宸·3個月前

陸月是在公交車上第一次看到那種玩具的。

那天傍晚她關了店,坐公交車回家。車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護身符貼著胸口,溫溫熱熱的。車經過一所小學的時候,上來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書包在背上晃來晃去。其中一個男孩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很小,他攥得很緊,只露出一截金屬的尾巴。

陸月本來沒在意。她靠著窗,看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然後那個男孩鬆開手,把東西放在掌心裡看。那是一隻蟲子。金屬的,只有拇指大,六條腿,兩根觸鬚,背上有一對透明的翅膀——不是真的透明,是某種很薄的金屬片,磨得幾乎能透光。它在男孩掌心裡動了一下,腿關節處有細微的咔嗒聲,然後它站起來,觸鬚晃了晃,像在聞空氣裡的味道。

陸月的手指開始發抖。她認得那種關節。那種咔嗒聲,那種站起來之前會先晃一晃觸鬚的習慣,那種翅膀上故意磨出光線折射角度的偏執——是她的設計。是十幾歲的她,坐在工作臺前,用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零件,一個齒輪一個齒輪地打磨,一根彈簧一根彈簧地除錯,花了整整一個暑假才做出來的東西。她記得那隻蟲子。第一隻,原型機。翅膀的角度不對,飛不起來,但能走,能爬,能感知光線。她給它取名叫“小六”,因為六條腿。後來她做了更好的,能飛的,能跳的,能根據聲音轉向的。但小六是第一個。是開始。

她以為它丟了。搬家的時候,實驗室被查封的時候,她以為所有東西都沒了。但現在它在一個小學生手裡,被攥得發燙,腿關節咔嗒咔嗒地響,像在說:我還活著。

“小朋友。”她開口,聲音有點啞。男孩轉頭看她,有點警惕。“這個,能讓我看看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把蟲子遞過來。陸月接住。很小,很輕,躺在她的掌心裡。腿上的漆掉了一半,翅膀也磕破了一個角,但關節還是活的。她翻過來看底部,那裡有一行刻字,歪歪扭扭的,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小六,2008年夏”。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姐姐,你哭了。”男孩說。

陸月擦了擦眼睛。“沒哭。風迷了眼。”公交車裡哪來的風。男孩不信,但沒有追問,只是說:“你也喜歡蟲子嗎?”

“喜歡。”她把小六還給他。“這是我見過最厲害的蟲子。”

男孩眼睛亮起來。“是吧!它叫小六,能走能爬,還能認路!我爸爸說這是他小時候的玩具,是他哥哥做的。”陸月的手指停在半空。“你爸爸?”

“嗯,我爸爸說,做這個蟲子的人,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人。”男孩把小六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燈光看。“可惜她現在不在了。”

陸月沉默了很久。“也許還在。”她輕聲說,“也許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男孩歪著頭看她,似懂非懂。公交車到站了,男孩跳下車,回頭衝她揮了揮手。“姐姐再見!”車門關上。陸月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燈下。小六在他手裡,六條腿一晃一晃的。她靠在窗上,護身符貼著胸口,燙得不像話。她閉上眼睛,想起那個暑假。想起工作臺上一堆一堆的零件,想起焊錫的味道,想起半夜偷偷爬起來除錯,被哥哥抓到,他說“還不睡”,她說“馬上”,然後兩個人一起坐到天亮。她想起小六第一次站起來的時候,她激動得跳起來,把桌上的螺絲刀碰掉在地上,哥哥在隔壁喊“地震了?”她笑得首不起腰。

那些記憶還在。不在她的腦子裡,在她的手指上,在她的眼睛裡,在她每一次看到金屬關節咔嗒作響時心跳漏掉的那一拍裡。公交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街景一盞一盞地亮,一盞一盞地暗。她不知道這輛車會開到哪裡,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那個男孩的爸爸是誰,不知道小六怎麼從實驗室流落到一個孩子手裡。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做過的東西,還活著。在某個孩子的手心裡,在某個人的記憶裡,在某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夏天裡。

第二天,她去了那所小學。放學的時候,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孩子們湧出來。很多孩子手裡都拿著那種玩具——金屬的蟲子,有六條腿的,有八條腿的,有翅膀的,沒翅膀的,會爬的,會跳的,會根據聲音轉向的。不是一隻,是很多隻。不是舊貨,是新的。關節更靈活,翅膀更薄,甚至有幾隻能在空中懸停幾秒。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蟲子,看著那些孩子的笑臉,站在那裡動不了。

一個男孩跑過她身邊,手裡的蟲子翅膀嗡嗡地轉。她攔住他。“小朋友,這個……哪裡買的?”

男孩指著街對面的小店。“那裡!叔叔修東西的地方,他做的!可厲害了!”

陸月轉頭,看著街對面那家小店。很小的門面,夾在裁縫鋪和糧油店之間,招牌上寫著“陸氏維修”。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門後面那個模糊的身影。很高,很瘦,低著頭在修什麼,左手固定零件,右手拿著螺絲刀,動作很慢,但很穩。她推開門。風鈴響了。他沒有抬頭。

“修東西嗎?”

陸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看著他右眼那枚普通的眼鏡片,看著他左臂那副簡單的假肢,看著他手指上那些細小的傷疤。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沒聽到回答,抬頭。他們對視。

“哥。”

陸衍手裡的螺絲刀掉在桌上。他看著她,看著她脖子上那枚刻著“月”字的護身符,看著她手指上那道淺淺的疤,看著她眼睛裡那一點很淡的光。“小月。”

陸月走過去,繞過那些堆滿零件的桌子,走到他面前。她低頭,看到桌上那隻還沒裝完的蟲子——六條腿,兩根觸鬚,背上的翅膀磨得幾乎透光。是小六。新的小六。她蹲下來,和他平視。他看著她,眼眶紅了。

“你做的?”她問。

他點頭。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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