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雨。蘇清鳶從超市出來，提著購物袋，站在街邊等紅燈。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頭髮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購物袋裡那袋速凍餃子上。綠燈亮了，她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走進地鐵站。下班高峰剛過，站臺上人不多。她站在候車區，看著隧道深處那一點光慢慢變大，聽著鐵軌的震顫越來越近。車門開了，她走進去，坐在靠門的位置。車廂裡稀稀落落坐著幾個人，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望著窗外漆黑的隧道發呆。列車啟動了，車廂輕輕搖晃，燈光忽明忽暗地閃了一下。
然後她聽到了那段旋律。
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從車廂的另一端傳來，被列車的轟鳴聲切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音都在該在的位置。蘇清鳶的手指停在購物袋的提手上，一動不動。那旋律沒有歌詞，只有哼鳴，但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胸口最軟的那個地方。
她想起來了。那個廚房。案板上的麵粉，鍋裡翻滾的餃子，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溫檸臉上。她站在灶臺前，哼著這首歌，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蘇清鳶站在旁邊，聽她哼了一遍又一遍，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後來在古籍館，在祭壇上，在她化作光點消散的那一刻，她也在哼這首歌。蘇清鳶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的，也許是很小的時候，也許是媽媽教的，也許是千年前就刻在血脈裡的。但她記得。每一個音，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間的顫抖。她都記得。
列車進站了。車門開啟，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那段旋律停了。蘇清鳶猛地站起來，購物袋掉在地上，速凍餃子滾出來。她顧不上撿，穿過車廂，推開人群，往聲音消失的方向跑。車廂的另一端，那個位置空了。只有一個老太太坐在那裡，看著窗外。蘇清鳶站在她面前，喘著氣。“您……剛才在哼歌嗎？”
老太太抬頭，看著她，眼神渾濁但溫和。“什麼歌？”
“就是……就是剛才……”蘇清鳶說不上來。那段旋律還在她腦子裡迴響，但她不知道怎麼描述。不是任何一首她聽過的歌，沒有歌詞，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旋律，像風，像水，像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邊說過的一句話，她忘了內容，但記得溫度。
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說：“姑娘，你哭了。”
蘇清鳶摸自己的臉，是溼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列車又進站了，這次是換乘大站，很多人上車，把她擠到一邊。她站在車門旁，看著車廂裡那些陌生的臉，每一張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張。車門關上，列車繼續往前開。她靠在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有淚痕，有疲憊，有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以為她忘了。這幾個月她認真地活著——上班，下班，做飯，睡覺。學會了包餃子，學會了拉花，學會了一個人過週末。她以為那些記憶己經慢慢變淡，像咖啡杯裡最後一口，涼了，苦味也散了。但那段旋律一響起來，她就知道，沒有散。它們一首在那裡，在最深的地方，在那些她不敢碰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等著。
列車到了她的站。她下車，站在站臺上，看著列車開走，尾燈消失在隧道深處。站臺上很安靜，只有風從隧道里吹出來，帶著鐵軌和灰塵的氣味。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蘇清鳶。”
她轉頭。陸衍站在站臺另一端，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夾克，肩膀上溼了一片，大概是淋了雨。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怎麼了？”
她想說沒什麼，但眼淚又湧出來。她搖頭，說不出話。
陸衍沒有再問。他只是站在她身邊，陪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隧道。站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人，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風從隧道里一陣一陣地吹。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我聽到那首歌了。溫檸的歌。”
陸衍沒有回答。他看著隧道深處，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以前在廚房裡哼過。”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包餃子的時候，哼了一下午。我問她是什麼歌，她說不知道，是她媽媽教的，只有旋律，沒有歌詞。”
她頓了頓。“後來在祭壇上，她也在哼。就是那首歌。”
陸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也夢到過。”
蘇清鳶轉頭看他。
“夢到她在廚房裡，包餃子，哼歌。我想叫她，但發不出聲。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我，一首哼。”他停了一下。“後來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但我沒聽清。”
他們站在站臺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隧道。風停了，燈管的嗡嗡聲也變得很遠。站臺上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蘇清鳶輕聲說：“她說了什麼？”
陸衍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說：“也許，是下次再見。”
蘇清鳶看著他，他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那條隧道。那道疤在燈光下很淡，像一條幹了很久的河。她沒有再問。
列車進站的廣播響了。下一班車來了，車門開啟，裡面有幾個乘客，有人下車，有人上車。蘇清鳶撿起掉在地上的購物袋，陸衍幫她撿起那袋速凍餃子。他們一起上車，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列車開出地面，窗外的雨己經停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條很長很長的河。蘇清鳶靠在窗邊，看著那些光從眼前流過。她想起溫檸，想起她在廚房裡哼歌的樣子，想起她說“餃子要自己包”，想起她最後看陸衍那一眼。她不知道那首歌有沒有歌詞，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歌詞就是那些她永遠說不出口的話。但她記得旋律。記得每一個音，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間的顫抖。她會一首記得。像記得溫檸這個人一樣，一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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