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來自學生的刁難
沈知行話鋒一轉，語氣漸沉。
“那我便念一段近日某報章上的文字，請諸位聽聽。”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報紙，展開，用那平穩而清晰的語調念道。
“‘夫國之於民，猶皮之於毛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今歐風美雨，東漸日亟，禮崩樂壞，學絕道喪。我華夏文明，煌煌數千載，竟有陸沉之危。有心之士，能不扼腕？所賴者，惟我青年學子，砥礪廉隅，究心實學，上繼往聖之絕學，下開萬世之太平......’”
這是一篇典型的文言社論，用典精巧，對仗工整，語調鏗鏘。
在座學生大多能聽懂，不少教授更是微微頷首，露出欣賞之色。
沈知行唸完，將報紙放下，環視全場。
“這篇文章，寫得如何？辭藻華麗，用典精當，憂國憂民之心，躍然紙上。是篇好文章。”
他先予肯定，隨即丟擲問題。
“那麼，請問在座哪位同學，能將我剛才唸的這段文章，用大白話，轉述給一位只讀過兩年私塾。認得幾百個常用字的車伕聽，並且讓他明白文章在說什麼。為何憂心。又該做些什麼？”
教室陷入一片寂靜。
有學生欲言又止，但很快發現，要將那些“歐風美雨”。“禮崩樂壞”。“陸沉之危”。“砥礪廉隅”轉換成車伕能懂的話，絕非易事。
要麼失去原意，要麼變得囉嗦冗長，要麼乾脆無法轉換。
“看來並不容易。”
沈知行替他們說出了答案。
“不是諸位的表達能力有問題，而是我們長期以來所使用。所學習的這套書面語言，文言，與四萬萬人日常使用的口頭語言，白話，已經產生了巨大的鴻溝。這套文言體系，精美。凝練。承載著深厚的文化積澱，但它像一套複雜精巧的密碼，只有經過多年嚴格訓練的人才能掌握。而絕大多數同胞，被隔絕在這套密碼系統之外。”
他向前一步，雙手按在講臺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國家絕大多數人的思想。情感。見聞，無法被有效記錄和傳播。意味著外來的新知識。新思想，難以真正抵達民間。意味著當我們高談‘開啟民智’。‘救國圖存’時，我們使用的工具，本身就將絕大多數民眾排除在了對話之外！這無異於想用一把鏽跡斑斑。鎖孔複雜的鎖，去鎖住一個四面漏風的破茅屋，還指望它能防風擋雨！”
比喻辛辣而形象，臺下不少學生呼吸微微急促，眼睛亮了起來。
一些教授也若有所思。
“所以，我們需要的，不是否定文言的價值，它依然是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是必須為這個時代，鍛造一種新的。更有力的工具。一種基於我們日常口語，但經過提煉。規範。豐富，能夠清晰。準確。生動地表達現代人思想情感，能夠被絕大多數國民理解和使用的書面語言。這就是‘國語’，這就是我們這門課要探索和實踐的‘國語’！”
聲音在教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或許有人會問：沈先生，你說的這些，胡適之先生。陳仲甫先生他們在《新青年》上早已倡導多年，文學革命，白話文運動，不正是為此嗎？何必再開一門課？”
沈知行自問自答，目光掃過臺下前排的胡適，胡適對他微微點頭示意。
“諸位先生篳路藍縷，功在千秋。然則——”他話鋒一轉，“倡導之後，更需建設；破舊之後，尤需立新。白話文運動至今，我們有了《嘗試集》，有了許多優秀的白話小說。詩歌。散文。但大多仍侷限於知識階層內部流傳。如何讓白話文真正‘下沉’，如何用這種新的語言工具，去觸及。去喚醒。去組織那沉默的大多數？這其中的方法。技巧。路徑，我們探索得還遠遠不夠。”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
“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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