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以為然，覺得未免過譽。
更多的人則是好奇與期待，想看看這位橫空出世的年輕人，接下來還會有什麼動作。
沈宅的書房裡，沈知行放下手中厚厚一摞報紙，上面幾乎全是關於他昨日授課的報道，褒貶不一，但熱度空前。
紅秀小心翼翼地端上新沏的茶，覷著少爺的臉色，只見他眉目舒展，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倒不像是為那些過譽之詞沾沾自喜，反而有種......計劃得售的從容。
“少爺，外面可把您誇到天上去了呢。”
紅秀忍不住小聲道。
沈知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淡淡道。
“捧得越高，有時摔得越重。不過......”
他目光落在《國民之友》那篇社論上。
“‘明日希望’？這帽子扣得可真不小。也好，省了我不少造勢的功夫。”
他正要繼續翻閱其他報紙，管家沈福匆匆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京津日報》，臉色有些不太自然。
“少爺，您看看這個。”
沈知行接過報紙，目光一掃頭版，眉頭微微一挑。只見頭版右下方，赫然刊載著一篇署名文章，標題字型大小雖不算最大，卻因那熟悉的。桀驁不馴的文風，而顯得格外刺目。
《問沈生知行》
作者：辜鴻銘。
終於來了。
沈知行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早有預料。
以辜鴻銘的性子，看到自己這般“離經叛道”之人，又在北大搞出這麼大動靜，還被報紙如此吹捧，他若不站出來說幾句，反倒奇怪了。
他好整以暇地展開報紙，細細讀了起來。
文章開篇，辜鴻銘便以他那特有的。夾雜著文言。西文。尖酸與傲岸的筆調寫道：
“近聞有沈生知行者，挾銅臭而歸，以稗官小說惑眾於市井，復以巧言令色，簧鼓於最高學府。論者或譽之為‘新文化驍將’，或期之為‘明日希望’，餘讀報至此，不禁扼腕長嘆：北大清譽，何至斯乎？華夏文脈，何至斯乎？”
“夫學問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大學之教也。今沈生所言所行，何嘗有半分‘明德’之思？不過效顰歐西之皮毛，摭拾市井之俚語，以譁眾取寵為能事，以淆亂視聽為樂事。其所倡‘國語實踐’者，實乃棄我數千年典雅之文言，而降格以求，俯就販夫走卒之口吻，是自毀長城，自甘墮落也！其所云‘民眾啟蒙’者，更屬無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聖人之訓。彼蚩蚩之氓，但知飽食暖衣，何知家國天下？以俚俗之文，灌輸紛繁之念，非徒無益，且恐啟其奸猾，滋生動亂。此非啟蒙，實乃啟愚。啟亂也！”
“至若其《射鵰》小說，餘偶一瞥之，滿紙荒唐言，無非好勇鬥狠。怪力亂神之談，與《七俠五義》。《施公案》之流何異？以此等末流伎倆，竟能風靡一時，引無知之輩如蟻附羶，足見當下人心之浮躁。品味之卑下。而北大竟容此等人物登堂入室，高談闊論，蔡子民所謂‘相容幷包’，豈是相容此等不學無術。唯務虛名之輩乎？餘實為北大悲，為中華文化悲！”
“沈生年少，或為虛名所惑，情有可原。然則，為學當有根柢，為人當知廉恥。以市賈之資，購報紙以自炫；以淺薄之見，惑學子以沽名。此非學者，實乃文伶也！望沈生迷途知返，速斂鋒芒，潛心向學，或可補前愆於萬一。若仍執迷不悟，以妖言惑眾為能，則他日身敗名裂，為天下笑，勿謂餘言之不預也！”
全文不過千餘字，卻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
從出身。手段。學問。作品。到人格，全方位進行了鄙夷和抨擊，並將其主張上升到“自毀文化長城”。“啟愚啟亂”的高度，最後還“善意”地警告其“迷途知返”，否則將“身敗名裂”。
筆鋒之犀利，措辭之激烈，立場之鮮明，在素以敢言著稱的辜鴻銘筆下，也屬罕見。
這已不是一般的學術批評，而是近乎人身攻擊的宣戰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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