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落座，茶博士奉上香茗後悄聲退下，小軒內只剩他們二人。
“此處清靜，少人打擾，正好說話。”
陸定一率先開口，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沈教授近日，風頭無兩，可喜可賀。然則，樹大招風，陸某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今日冒昧相邀，還望沈教授海涵。”
“陸司長但說無妨，晚輩洗耳恭聽。”
沈知行端起茶杯，語氣平和。
陸定一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得不承認，無論氣質。談吐還是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都遠非尋常青年才俊可比。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覺憂慮。
“沈教授是聰明人，近來市井間的某些流言，想必也有所耳聞。”
陸定一緩緩道。
“‘攀附軍閥’。‘皖系鷹犬’云云，固然是無知之徒的詆譭，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沈教授與段總理。段公子過從甚密，受贈三百親衛，這是事實。在外人看來，尤其是......在某些人看來，沈教授身上，已深深打上‘段系’烙印。”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知行的反應。
沈知行只是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
“陸某在宦海沉浮二十餘載，深知政爭之殘酷，遠非文壇筆戰可比。”
陸定一語氣加重。
“今日是皖系當權，段總理賞識你，予你庇護。可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沒有不倒的靠山。直系曹仲珊。吳子玉，虎視眈眈；關外張雨亭，坐擁強兵。南方更是割據一方。局勢波譎雲詭，旦夕可變。沈教授，你才華橫溢，前程遠大，何必早早將自己捲入這軍政漩渦的中心，將身家性命，與一黨一派繫結？”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懇切。
“陸某說句交淺言深的話，沈教授，你是個做學問。搞教育。寫文章的大才。你的《射鵰英雄傳》，你的新詩，你在北大的課程，乃至你籌劃的《大國崛起》和公開課，都是於國於民大有裨益的正道。何不遠離這些是非爭鬥，專心於你的文教本業？以你的才華，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青史留名。何必......何必為眼前虛名浮利，乃至一些......兒女情長，”
他提到此處，特意停頓，看了眼沈知行。
“而將自己置於險地，徒惹無窮禍患？”
這番話，推心置腹，利弊剖析得清楚明白。
陸定一確實是看在女兒份上，也惜沈知行其才，才出此勸告。
沈知行沉默良久，杯中茶煙嫋嫋。
他輕輕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陸司長金玉良言，晚輩感激不盡。您所言種種，知行並非未曾思量。”
他緩緩道。
“與段府往來，受其庇護，乃至那三百親衛，皆非我所願，然形勢比人強，不得不為。當街殺日寇，我已置身險地，撰文揭露時弊，倡言新風，更為某些勢力所不容。若無自保之力，莫說著書立說，便是人身安全，亦難保障。段府之助，於當下，是無奈之舉，亦是必要之盾。”
他頓了頓，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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