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抬眼瞥見門口的周牧雲,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笑容,對著他輕輕招了招手,手指卻沒離開病人的脈搏,也沒停下問診:“晚上睡得著嗎?還是一躺下就咳嗽?”
周牧雲會意,對著身後的五人做了個“噓”的手勢,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帶著他們站在診室的角落,儘量不打擾看病。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別說話,仔細看。這是最好的學習機會,比看十遍書都管用。”
五人連忙點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診桌前的周老。林晚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和筆,準備隨時記錄;李徵昌身體微微前傾,看得格外認真,他從小跟著爺爺學中醫,最能看懂周老的手法;楊林清雖然基礎差,但也瞪大眼睛,努力記下每一個細節。
老太太咳了兩聲,有氣無力地說:“是啊老大夫,一到後半夜就咳得厲害,胸口悶得慌,喘不上氣,翻來覆去睡不著,都快半個月了。”
周老點了點頭,鬆開手指,又拿起手電筒,照了照老太太的舌頭:“舌頭伸出來我看看。嗯,舌苔白膩,邊有齒痕。把手伸出來,我再摸摸另一隻手。”
他換了隻手繼續把脈,眉頭微微皺起,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一邊寫方子一邊說:“你這是肺氣虛寒,痰溼阻肺。年紀大了,正氣不足,再加上前陣子下雨著涼,就犯了老毛病。我給你開三副藥,先溫肺散寒,化痰止咳。吃完了再來複診,我再給你調調方子。”
他寫得很慢,每一味藥都斟酌再三,寫完後遞給旁邊的徒弟,又叮囑道:“記住,生薑要放三片,大棗五枚,先泡半個鐘頭,大火燒開,小火慢煎二十分鐘。早晚各喝一碗,別吃生冷油膩的東西,注意保暖。”
老太太連忙接過方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趁著下一個病人還沒進來,周老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笑著對周牧雲說:“你小子,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剛到沒多久,先去李老那報了個到,就過來看看您。”周牧雲走上前,笑著說,“這是我們大隊這次來培訓的五個同志,我帶他們過來見識見識,跟您學學本事。”
“好啊好啊。”周老看著徐靜姝幾人,臉上滿是笑容,“都是好苗子,年輕就是好。剛才我看病的過程,你們都看明白了嗎?”
林晚第一個舉手,小聲說:“周老,您剛才摸脈摸了好久,兩隻手都摸了,是有什麼講究嗎?”
“問得好。”周老點了點頭,讚許地說,“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切脈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左手心肝腎,右手肺脾命門,兩隻手的脈象反映的是不同臟腑的情況。剛才這位老太太,左手脈弱,是心氣不足;右手脈滑,是痰溼內盛,所以要兩手都摸,才能辨證準確。”
李徵昌接著問道:“周老,那您開的方子裡面,為什麼要加乾薑和細辛啊?我記得這兩味藥都是熱性的,而且細辛還有毒。”
“你小子有點底子啊。”周老笑了笑,“沒錯,乾薑和細辛都是辛溫之品,專門溫肺散寒。細辛雖然有小毒,但只要用量得當,就不會有問題。‘細辛不過錢’,說的是散劑,湯劑用個兩三克是沒問題的。這位老太太是寒咳,不用這兩味藥,壓不住寒氣。”
他頓了頓,看著幾人,語重心長地說:“你們以後在農村當赤腳醫生,沒有那麼多先進的儀器,全靠這望聞問切西樣本事。所以基本功一定要紮實,多觀察,多實踐,不能光靠書本上的知識。同樣是咳嗽,有寒咳、熱咳、燥咳之分,用藥完全不一樣,差一味藥,效果就天差地別。”
“我們記住了,謝謝周老!”五人齊聲說道,連忙把周老的話記在本子上。
這時,下一個病人走了進來。周老戴上老花鏡,對他們說:“你們就在旁邊看著吧,多學多看,有什麼不懂的,等看完病再問。”
周牧雲拉著幾人退回到角落,小聲說:“好好看,周老的經驗是千金難買的。他看了一輩子病,什麼疑難雜症都見過,能看他坐診一天,比你們自己摸索半年都強。”
五人重重地點了點頭,再次把目光投向診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周老花白的頭髮上,也落在幾個年輕人認真的臉上。這一刻,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中醫的魅力,也明白了作為一名赤腳醫生肩上的責任。
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周老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隨手把診桌上的處方箋理整齊。可他手裡的動作剛停,眼睛就立刻黏在了周牧雲身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拍了拍身邊的椅子:“都坐都坐,別站著了。”
等幾人坐下,周老轉身從抽屜裡掏出一個磨得邊角發白的牛皮本子,封皮上寫著“疑難病例錄”五個字,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還畫著各種脈象圖。他把本子往周牧雲面前一推,眼睛發亮:“牧雲,你可算來了!我這又攢了不少的病例,就等你過來跟我好好聊聊。”
周牧雲看著那個熟悉的本子,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周老,我每次來您都這樣,就不能先歇歇?您今天坐了一天診,不累啊?”
“累什麼累,跟你聊病例比歇著還精神。”周老擺了擺手,一臉理所當然,“年輕的時候還能跟老李湊一塊琢磨琢磨,現在他當了院長,天天不是開會就是批檔案,連喝杯茶的功夫都沒有。全院也就你小子能跟我說到一塊去,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我不找你找誰?”
他說著就翻開本子,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個,上個月鄰村送來的一個孩子,反覆低燒半個月,查了血沒問題,吃了退燒藥就退,過幾個小時又燒起來。我按陰虛內熱治了一個星期,一點效果都沒有,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徐靜姝幾人坐在旁邊,看著周老一提到病例就瞬間精神抖擻的樣子,都忍不住小聲議論。
“周老真敬業啊,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痴迷醫術。”林晚小聲說。
“是啊,你看那個本子,都翻爛了,肯定記了好多寶貴的經驗。”李徵昌滿臉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