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寶大步走在最前頭,臉色鐵青得像結了層霜。陳山、劉永剛幾個村幹部緊隨其後,趙幹事三人夾在隊伍中間神色尷尬,後頭還跟著十來個聞聲湊熱鬧的村民,一行人浩浩蕩蕩往知青點走,沿路引得不少在家歇著的社員探頭張望。
此時的知青點院裡安安靜靜,晾衣繩上搭著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風一吹輕輕晃著。麥收剛熬過去,大夥都攥著這難得的空當歇緩筋骨——林浩坐在門檻上擦鐮刀,李文婷就著陽光縫補磨破的袖口,蘇文幾人靠在牆根嘮著開學後的課程安排。誰都清楚,歇不了半個月又要忙秋收,這點清閒日子金貴得很,沒人捨得浪費。
“哐當”一聲,院門被劉永剛一把推開,動靜驚得院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林浩趕緊放下鐮刀站起身,見劉大寶帶著這麼多人闖進來,後頭還跟著公社的人,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迎上去:“劉書記,您怎麼來了?這是出什麼事了?”
劉大寶沒接他的話,目光掃過院裡一圈,嗓門沉沉的:“王娟!李梅!出來!”
屋裡正躺著補覺的倆人聽見喊聲,趕緊披了件外衣走出來。剛一抬眼看見院中的陣勢,尤其是站在中間的趙幹事,王娟心裡猛地一沉,腳步都頓了半拍,可還是強裝鎮定,小聲問:“劉書記,找我們有事嗎?”
“有事嗎?”劉大寶冷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眼神銳利地盯著倆人,“我問你們,前兩天你們倆是不是跑到公社文教組,實名舉報周牧雲私藏西舊書籍?”
王娟和李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李梅咬了咬唇,還想硬撐:“我們……我們是反映情況,我們親眼看見他桌上擺著舊時代的線裝書,那不是西舊是什麼?”
“親眼看見?”劉大寶抬手指了指旁邊的趙幹事,“趙幹事就在這兒,人家己經去牧雲家裡、醫務室裡裡外外搜遍了,搜出來的就是一本人體穴點陣圖譜,是赤腳醫生行針認穴用的醫書!縣醫院、省衛生廳都有同款圖譜,合著全天下的大夫都在私藏西舊是吧?”
趙幹事在旁邊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兩位同志,我們己經完成核查,查獲的書籍為醫用穴點陣圖譜,不屬於西舊範疇。這次的舉報與事實不符,還請你們以後反映情況要實事求是。”
話說到這份上,抵賴己經沒用了。王娟臉色煞白,卻還梗著脖子辯解:“我們又不懂醫書,我們只看見是舊書,誰知道里面是什麼……再說了,他本來就把舊書擺在桌上,我們舉報也是按規定來的,怎麼能算誣告?”
“按規定來?”劉大寶一下子被氣笑了,聲音陡然拔高,“我看你們是挾私報復!麥收的時候,你們倆偷懶磨洋工被我抓了現行,轉頭就半夜跑到醫療室,想讓周牧雲給你們開假證明躲農活,被人拒絕了就懷恨在心,轉頭就去公社告黑狀,我說得對不對?”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倆人的心事,李梅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周圍其他知青聽完,頓時議論紛紛,看向倆人的眼神都帶上了不贊同。林浩眉頭擰成個疙瘩,沉聲道:“王娟、李梅,你們怎麼能做這種事?大家下鄉是來接受鍛鍊的,有矛盾當面說,背後搞誣告算怎麼回事?太給我們知青點丟臉了!”
“丟臉的事還在後頭呢。”劉大寶語氣硬邦邦的,“麥收偷懶耍滑,不思悔改反倒誣告好人,敗壞大隊風氣。從今天起,你們倆這個月的工分扣一半,明天起去村西頭積肥場幹活,什麼時候反省清楚了什麼時候回來。另外,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後天在全大隊社員大會上當眾念,給周牧雲賠禮道歉。”
他頓了頓,又看向趙幹事:“趙幹事,這誣告的事,你們公社也得有個說法吧?平白無故汙人清白,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趙幹事連忙點頭:“是是是,回去我們也會對兩位同志進行批評教育,在知青系統裡通報這件事,杜絕此類誣告行為。”
王娟和李梅站在原地,臉白一陣紅一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王娟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尖聲喊:“憑什麼?我們只是按規定反映情況,又沒憑空造謠!你不能這麼罰我們!”
“就是!”李梅也跟著壯著膽子附和,語氣裡帶著點色厲內荏的威脅,“你們要是敢仗著幹部身份欺負人,我們就去縣裡舉報!舉報你們大隊幹部包庇縱容,打擊報復下鄉知青!”
這話一齣口,圍在院門口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紛紛數落這倆姑娘不知好歹,做錯了事不僅不認錯,反倒還敢拿舉報當籌碼要挾人。
人群后頭,陳大勇、趙磊、孫強三人也擠過來看熱鬧,聽見李梅喊著要去縣裡舉報,三人心裡齊齊一陣膈應。想當初他們仨剛下鄉的時候,不也是嘴硬喊著要告劉大寶、告周牧雲,結果最後栽了大跟頭,老老實實挑了一個月大糞,吃盡了苦頭才學乖。沒想到這兩個女的半點記性都不長,還來這套老掉牙的威脅。三人對視一眼,都默默往後退了半步,巴不得跟這倆人劃清界限,免得再被牽連進去倒黴。
劉大寶氣得笑了,冷哼一聲,指著倆人的鼻子道:“按規定?我看你們是思想根子出了問題!幹活偷懶耍滑是小事,背地裡挾私誣告、敗壞好人名聲,這就是品質問題!”
他往前踏了一步,氣場全開:“當初給你們安排倉庫暫住,你們倆耍心眼子擠到知青點來,我看你們是女同志,不跟你們計較。現在倒好,給臉不要臉,還敢蹬鼻子上臉!來人!”
劉永剛立刻上前一步:“書記!”
“去,把她們倆的鋪蓋行李全都給我扔出去!從今天起,搬回倉庫去住,知青點容不下這兩尊大佛!”
劉永剛應了聲,轉頭先衝知青隊長李文婷問了句:“文婷同志,她倆睡哪個鋪位?”
李文婷指了指邊上房子靠窗的位置:“就是這個房子最裡面那兩個靠窗的鋪。”
劉永剛點點頭,帶著兩個民兵抬腿就往屋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