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舉報人是王娟和李梅，周牧雲順勢露出一臉無辜錯愕的神情，轉頭看向一旁的劉大寶，緩緩開口：“原來是她們倆。劉書記，這下我大概明白到底是什麼緣故了。”
他不急不緩地說起那晚的經過：“麥收期間的一個晚上，兩個人來過我的醫療室，推託渾身痠痛勞累。我給她們搭脈檢查，身體沒有任何毛病，說白了就是不想下地幹農活。她們私下拜託我，幫她們開具生病的證明，用來躲開麥收的勞動，我沒有答應。想來就是這件小事，讓她們心裡記恨，特意跑到公社誣告我。”
圍在院門口的村民聽完，頓時小聲議論起來，紛紛感慨兩個知青心眼太小，做事不地道。
趙幹事合上手裡的記事本，依舊保持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周牧雲同志，即便雙方存在私人矛盾，既然收到了實名舉報，按照工作流程，我們必須實地核查一遍，希望你能夠配合。”
周牧雲淡然一笑，十分坦蕩：“這本就是理所應當。我剛才執意想知道舉報人，只是不想平白蒙受誣陷。現在事情的來由清楚了，你們可以進我屋子還有隔壁的醫療室搜查。”
趙幹事點點頭，抬手示意兩名同事，正要邁步進屋，劉大寶快步上前伸手攔了一下。
“等一等。”劉大寶眉頭微蹙，語氣堅定，“搜查我們絕不阻攔，可不能只有你們公社的人單獨檢查。為了避免事後生出不必要的口舌是非，我們大隊這邊要派代表全程跟著一起見證。”
站在一旁的陳山立刻點頭附和：“說得沒錯。萬一之後被人顛倒黑白，我們這邊沒有證人，根本解釋不清，必須有人一同在場監督。”
趙幹事稍加思索，也明白對方的顧慮，便應允下來：“可以，那就麻煩你們選出代表陪同我們檢查。”
劉大寶看向院外圍觀的人群，點了兩位為人耿首、做事公正的本村漢子：“老周、老陳，你們兩個人跟著進去，全程盯著搜查的全過程，出來如實告知大家情況。”
二人爽快應聲：“沒問題，我們一定盯緊。”
隨後，兩名村民代表跟在趙幹事三人身後，走進屋內以及隔壁的醫務室，逐項進行查驗，院子外面的一眾村民全都安靜等候最終結果。
幾人當先進了正屋，抬眼望去，屋裡陳設簡單得一目瞭然：一張舊木桌靠著牆，旁側擺著兩條長凳，炕梢立著半舊的櫃櫥，除此再沒什麼大件家當。兩名工作人員上前拉開櫃櫥，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都是粗布衣物，再翻抽屜，也不過是紙筆、常用的零碎物件，連本多餘的書都見不著。幾人裡裡外外翻了一圈，什麼異常都沒找著，便轉身往隔壁的醫療室去。
一腳踏進醫療室，藥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牆邊立著兩排藥櫃，抽屜上貼著工整的藥名，正中一張診臺，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趙幹事目光一掃，一眼就瞥見診臺邊角壓著本泛黃的線裝書，封皮老舊，正是舉報人描述的模樣。他心頭一緊，幾步上前伸手就把書拿了起來，指尖都帶著點終於找到證據的緊繃，隨即又低頭去翻藥櫃的下層、牆角的木箱，不肯放過一處角落。
站在門口陪同的老陳眼尖，清清楚楚看見趙幹事拿起了那本舊書，心裡咯噔一下。他悄沒聲地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快步跑到院心，湊到劉大寶和陳山跟前，壓著嗓子急聲道：“書記，七叔，不好了！他們在醫療室的診臺上，真找出一本舊書！看著就是老輩子的線裝本！”
劉大寶眉頭猛地一擰，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還真有？”
陳山也皺起了眉，稍一沉吟便道：“老劉，先別慌，咱們問問牧雲去，別是他忙忘了收。”
“對，先問清楚。”劉大寶點點頭，兩人快步走到周牧雲身邊。
“牧雲，你真把舊書放醫療室了？是不是麥收那陣子忙昏頭，忘了收起來？讓他們給搜著了。”劉大寶語氣裡帶著點急，生怕他年輕沒分寸，栽在這事上。
周牧雲神色半點沒慌，反倒笑著安撫兩人：“劉叔，陳叔，沒事的。就是一本以前傳下來的人體穴點陣圖譜，沒別的雜七雜八的文字，純是學醫用的。”
“那就好。”劉大寶鬆了半口氣，可轉念又繃緊了弦，轉頭衝陳山遞了個眼色，低聲道，“老陳，你去安排一下，叫幾個年輕小夥子在門口等著。真要是他們不講理非要拿書走，就給我攔下來，先把書搶回來再說。天大的事我頂著。”
周牧雲聽得哭笑不得，心裡卻暖烘烘的。他知道劉大寶是真心護著他，才會說出這般護短的話來。他輕輕拉了拉劉大寶的胳膊：“劉叔，真不用，你把心放肚子裡。一本穴點陣圖而己，算不得西舊，他們拿不走。”
正說著，趙幹事三人就從醫療室走了出來，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線裝書，神色比剛才硬氣了不少。趙幹事走到劉大寶面前，把書往前遞了遞，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意味：“劉書記，書我們己經找到了。按照規定，這個我們得帶回公社核查，接下來的事，還請大隊這邊配合，不要再阻攔了。”
“你先別急著下定論。”劉大寶眼皮都沒抬，伸手按住了書本，“先看看書裡寫的是什麼再說。萬一是正經的醫書，總不能也當西舊收走吧？”
“行，那就開啟給大家看個明白。”趙幹事胸有成竹，抬手就翻開了書頁。
可書頁一展開，他臉上的篤定瞬間就僵住了。整本書記載的全是一幅幅精細的人體經絡圖，從頭到腳的穴位標得清清楚楚，旁側只有寥寥幾個小字標註穴位名稱，連半句多餘的文字都沒有，更別說什麼封建糟粕的內容。
周牧雲在一旁淡淡開口，語氣不重卻字字有力：“趙幹事，這就是一本講解人體穴位的圖譜。我們做赤腳醫生的，行針、推拿都得認準穴位，這是吃飯的本事，總不能連穴點陣圖都不能看吧？而且這種穴點陣圖，不光我這兒有，縣醫院的針灸室裡掛著大幅的，省裡的衛生廳也有相關的教學圖譜，總不能他們也都是私藏西舊書籍吧？”
這話分量不輕，趙幹事哪敢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忙合上書打了個哈哈：“周同志說笑了，我也是不清楚裡面的具體內容，按流程核查而己。現在搜查完畢，確認都是正常的醫用書籍，也算是還你一個清白了。既然事情己經查清，那劉書記，我們就先回公社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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