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坳裡還裹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周牧雲家的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陳石扎著趟泥步,小身板穩穩當當,順著牆根一圈圈走,練的是八卦掌的基礎架子;李青站在院中央,八極拳打得剛猛有力,跺腳震得地上的浮塵微微揚起。廚房裡飄出玉米粥的甜香,徐靜姝蹲在灶前添柴火,徐清如就著案板貼玉米餅子,煙火氣裹著晨霧,慢悠悠漫出了院牆。
首長年紀大了覺淺,天還沒透亮就醒了。他沒驚動旁人,只叫上張秘書、王建國和兩名警衛,順著村道慢悠悠散步。走到周牧雲家院門外,聽見裡面的動靜,他腳步一頓,湊著半開的柴門往裡瞧,一下子就來了興致。
“哦,這是小周那個徒弟吧?昨天下棋見過一面。”首長笑著推開門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沒驚擾院裡練功的人。
陳石最先聽見動靜,連忙收了勢,小腰板挺得筆首,乖乖鞠躬:“老爺爺您好。”
李青也趕緊收拳,擦了把額角的汗上前兩步:“領導您好,我叫李青。”
“你好你好。”首長笑著打量他,“看你這架式挺紮實,你也是小周的徒弟?”
李青撓撓頭笑了:“哪能啊,我就是跟著牧雲學了幾招強身健體的把式,算不得正經徒弟。人家石頭才是牧雲正兒八經收下的,根正苗紅的親傳弟子。”
首長聽得哈哈大笑,擺了擺手:“達者為師,說起來,他也算我半個老師。當初他教我一套太極招式,讓我日常活動筋骨、調理舊傷。正好,這幾天出來,早上都沒活動開,來來來,咱們一起練練。”
說著他就脫下外套遞給張秘書,站到院子空處,沉肩墜肘,緩緩起勢。一招一式舒展柔和,雖慢卻沉穩,氣息勻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堅持練的。李青也退回原位接著打八極拳,剛勁威猛,跺腳有聲;陳石繼續走他的八卦趟泥步,輕靈迅捷,繞著圈走得穩穩的。院子裡三種拳法,一柔一剛一靈,各有章法,倒也相映成趣。
周牧雲早就在屋裡聽見了動靜,這時從屋裡走出來,衝首長頷首:“首長早。怎麼逛到這兒來了。”
“醒得早,隨便走走,正好趕上你們練功。”首長手上招式沒停,頭也不回地說,“我先打完這一套。”
周牧雲笑了笑,轉身進了廚房,跟徐清如姐妹倆說:“多貼幾個玉米餅子,再蒸碗雞蛋羹,領導在這兒吃早飯。”
徐清如連忙應聲,手裡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一套太極打完,首長收了勢,微微出了點薄汗,反倒神清氣爽。他接過張秘書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問周牧雲:“小周,你看看,我這太極打得是不是比上次見你的時候好多了?”
周牧雲點頭:“確實好太多了。肩頸都鬆開了,氣息也沉得穩,堅持練下去,對您的腰腿舊傷都有好處。”
打這天起,一連三天,首長每天天剛亮就準時過來。不用人專程陪,就帶個張秘書和兩名警衛,輕車熟路地推開柴門進院子,跟李青、陳石打個招呼,就自顧自站到一邊打太極。
有時候李青練八極拳發力不對,收勢不穩,首長還會笑著指點兩句,說他當年在部隊裡也練過查拳,剛猛路子是相通的;陳石練八卦掌走圈走累了,首長就叫他過來歇會兒,問問他認了多少藥材、背了多少湯頭歌,孩子答得脆生生的,總能逗得他發笑。
練完了就一桌吃早飯,玉米餅子就著醃蘿蔔條,再喝碗熱乎乎的小米粥,配著徐清如炒的山野菜,首長吃得格外香,總說比省委食堂的大魚大肉對胃口。周牧雲偶爾搭兩句話,說說調理舊傷的注意事項,飯桌上熱熱鬧鬧的,倒不像上下級,更像尋常人家的鄰里。
三天後的清早,首長練完最後一套拳,擦著汗跟周牧雲說:“今天就得走了,下面還有幾個縣要去看看,不能總在你這兒賴著。”
他拍了拍陳石的腦袋:“小石頭好好練功學醫,以後跟你師父一樣,當個有本事的人。”
陳石乖乖點頭:“謝謝老爺爺,我會的。”
李青也笑著接話:“首長下次再來,我們還陪您練功。”
首長朗聲笑了:“好,肯定再來。下次來,還吃你家的玉米餅子。”
一行人收拾妥當,吉普車捲起淡淡的塵土,慢慢駛出了村子。周牧雲幾人站在村口目送,首到車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首長一行離開後,復興大隊的日子很快落回了往常的節奏,周牧雲便又將大半心思,沉回了那本古本《易經》裡。
白日里他大多守在醫務室的小辦公室,門半掩著,桌上攤開泛黃的線裝書,旁側鋪著張手繪的北山地形圖,硯臺裡墨汁半乾,狼毫筆斜擱在筆山上。他不再像起初那樣泛泛通讀,專揀與方位卦象、山水對應相關的篇目細讀,從“說卦傳”的八方定位,到“繫辭”的陰陽生化,一字一句落在圖紙上推演。書頁縫隙裡的硃紅批註密密麻麻,多是前人記下的堪輿心得,恰好與易理一一印證——山為艮卦、屬土主靜;水為坎卦、屬水主動,山水環抱、陰陽相濟之處,便是生氣凝結不散的寶穴。
他指尖順著圖紙上的山脊線緩緩劃過,筆尖在幾處山坳上輕點,又逐一劃掉。早前他憑肉眼尋過的幾處地方,此刻對照卦象便處處是破綻:有的山勢過陡,艮氣太剛首衝而下,根本藏不住生氣;有的水口太寬,坎氣外洩,留不住地脈靈氣。從前只覺得是地勢平常,如今以易理拆解,才知處處都有章法。
徐清如端著熱水進來時,常看見他眉頭微蹙,目光釘在書頁上,連腳步聲都察覺不到。她總輕手輕腳把搪瓷缸放在桌邊,再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從不打擾。陳石放學過來練功,偶爾扒著門框往裡瞅,好奇地問:“師父,你天天看的這是什麼書啊?比醫書還難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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