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娜身體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無聲地翻動著速寫本。她的視線在那些展現生命力的線條上，緩緩移動，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顧青雁屏住呼吸，等待著結果。
忽然，海倫娜起身，走向展示架，指尖虛虛劃過裙襬的波浪邊緣，問道：
“裙子的下襬線條，為什麼是腳？”
“因為……”
顧青雁聲音停頓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道。
“那是生命最初的印記，也是最原始的力量。我女兒出生時，醫生把她的小腳印印在病歷上，說這是‘活著的證據’。後來，她的臍帶血又救了我兒子的命。所以，對我而言，生命的痕跡，就是最強大的設計靈感。”
“顧女士。”
聽完顧青雁的陳述，海倫娜沉默了一會，開口說道，聲音依舊清晰冷靜，卻似乎比時裝週那天多了一絲溫度。
“‘新生力量’櫥窗的主題，是尋找能穿透浮華、直抵人心的真實故事和設計語言。你的‘初印’和這些草圖，蘊含的情感溫度和生命力，正是我們需要的。”
她目光掃過速寫本上的線條，有些輕微的停頓。
“雖然你的技巧還有些稚嫩，你應該剛學設計不久吧？”
顧青雁的心臟，隨著海倫娜的評價緊繃著。不等她回答，海倫娜接著說道：
“但是，KaDeWe有意與你合作一個膠囊系列，以‘新生力量’命名，作為下一季櫥窗主推。初步的構想，是圍繞你核心的生命意象，延伸出三到五套look，包括這條‘初印’裙的升級版。面料和製作成本，由KaDeWe承擔，設計師分成按標準新銳合同執行。有問題嗎？”
海倫娜的語氣雖然是詢問句，卻帶著一絲決策意味。
巨大的喜悅瞬間將顧青雁淹沒，她幾乎站立不住，只能用力抓住帆布包的帶子，指節發白。
“沒，沒有問題！謝謝您，施羅德女士！我……”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海倫娜微微抬手，打斷了她感激的話語。灰藍色的眼眸直直看向顧青雁的眼底。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這個膠囊系列，從設計深化、面料選擇、打版製作到最終成品交付，週期非常緊張。你需要一個專注的工作環境和一個高效的團隊支援。你的工作室，在哪裡？”
空氣瞬間安靜了。
顧青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她看著海倫娜審視的目光，又好像看到了念晨剛出院時蒼白的小臉、聽到了望舒“咿呀”的學話聲。那滿屋子的消毒水味道、奶香味，被切割的支零破碎的時間，這才是她真實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迎向海倫娜銳利的目光。聲音不大，甚至還有一點顫抖，但卻帶著堅定。
“施羅德女士，我必須跟您坦誠一下。我沒有獨立的工作室。所有的工作，都只能在我的公寓裡完成。”
她停頓了一下，控制住情緒。
“我的大兒子，念晨，他剛做完臍帶血移植手術不久，免疫力極低，需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看護，和嚴格的居家隔離環境，不能去任何託管機構。我的女兒，望舒，才幾個月大，還在哺乳期。”
她看到海倫娜的眉頭皺了一下，心猛地往下沉，但話已出口，再無退路。
“這就是我的現實。我無法離開他們去坐班，也無法保證固定的工作時間。每一分設計稿，可能是在孩子睡著的深夜，或者喂藥的間隙完成的。這就是我能交付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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