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動作裡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鎮定，彷彿眼前這群手持利刃、殺氣騰騰的錦衣衛，不過是幾隻無意間闖入禪房的飛蛾。
做完這一切，吳啟才終於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穿過搖曳的燭火，首首地釘在林風臉上。
他的目光裡沒有驚慌，沒有錯愕，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林百戶，”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禪房中迴盪，“你好大的官威。深夜帶兵，破門而入，圍攻朝廷二品大員。是北鎮撫司的規矩改了，還是你想學趙高，指鹿為馬？”
話音未落，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黝黑、雕刻著猛虎圖騰的腰牌，高高舉起。
那正是羽林衛指揮權的象徵——虎符令。
“本統領在此與曹侍郎商議冬至大祭的防務細節，你們錦衣衛無詔令、無海捕文書，擅闖此地，意欲何為？莫非是想構陷禁軍，圖謀不軌？！”
最後幾個字，他聲如洪鐘，蘊含著千鈞之力，不僅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而下，更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錦衣衛校尉的心頭。
幾乎在吳啟亮出腰牌的同一瞬間，禪房之外，原本死寂的寺廟廢墟中，突然響起了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聲。
數十條黑影從斷壁殘垣後、從荒草叢生的陰影中無聲地站起，他們雖身著便服，但身形精悍，動作矯健，手中緊握的制式軍弩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這些是羽林衛的精銳親兵，是大奉最鋒利的矛與盾之一。
轉瞬之間，包圍圈內外的位置發生了逆轉。
林風帶來的錦衣衛校尉們，從獵人變成了被反包圍的獵物。
兩撥人馬在殘破的寺院中遙遙對峙，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殺意，緊張的氣氛彷彿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林風的心，己經沉到了谷底。
他帶來的都是北鎮撫司的好手，可面對百戰餘生的禁軍精銳，一旦動手，勝負尚未可知，但驚動整個京城卻是必然。
屆時，無論起因如何，“錦衣衛夜襲羽林衛副統領”這頂帽子，就足以讓他和手下所有人萬劫不復。
吳啟緩緩上前一步，走到林風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彷彿毒蛇的信子，帶著冰冷的黏膩感，鑽入林風的耳中：“林百戶，別緊張。我知道，你是王公公的人。”
林風瞳孔猛地一縮。
“王公公想查禮部的賬，想敲打曹化這隻肥碩的蛀蟲，本統領都能理解。”吳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但你不該查到我頭上來。今夜之事，若鬧大了，你猜聖上會信誰？信一個替太監辦事的錦衣衛百戶，還是信我這個鎮守京畿的羽林衛副統領？我會告訴所有人，這是司禮監與錦衣衛聯手，意圖染指兵權，構陷我羽林衛的黨爭陰謀。到那時，你林風……就是王公公丟出來平息事態的第一顆棄子。”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精準地刺入林風最脆弱的軟肋。
他明白，吳啟說的是事實。
在皇權之下，在巨大的政治漩渦面前，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權力平衡。
而他，就是那個天平上最無足輕重，也最容易被犧牲的砝碼。
禪房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林風身後的錦衣衛校尉們手心己經全是冷汗，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們能感覺到，自己的百戶大人正面臨著一個生死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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