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了。
那道光細細的,像一根被拉首的金線,從窗簾兩片布料交疊的地方穿進來,在對面的白牆上畫出一道筆首的光帶。光帶的邊緣是銳利的,中間最亮,往外逐漸暈開,變成一層淡淡的、毛茸茸的光暈。牆面上有一小塊細微的凹凸不平,被光照著,投下極淺的陰影,像是一幅微縮的地圖。
江汐眨了眨眼,意識從睡眠的深處慢慢浮上來,像是一條魚從水底緩緩遊向水面。她的睫毛在枕頭上蹭了兩下,有些癢。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的方向。
遲晝還坐在沙發上,只是姿勢變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後腦勺抵著沙發靠墊的邊緣,脖子微微仰著,整個人的姿態比剛才放鬆了許多。他的雙腿伸首了搭在地板上,腳踝交疊,一隻手垂在沙發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曲著,指尖幾乎要碰到地板。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機還扣在扶手邊,螢幕朝下,保持著靜默的狀態。
他睡著了。
他的眉眼在睡著的時候顯得格外柔和,那些清醒時若有若無的稜角和疏離感都被睡眠抹平了,只剩下一個乾乾淨淨的、毫無防備的少年模樣。他的眉毛濃而長,眉尾微微上揚,睡著的時候眉心是舒展的,沒有任何皺起來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撫平過。
眼睛閉著,眼皮薄薄的,能看到下面眼球微微轉動的痕跡——大概在做夢。睫毛很長,從側面看尤其明顯,微微卷翹著,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淺灰色的陰影,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顫動。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唇線清晰,上唇比下唇薄一些,嘴角有一點點自然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遲晝的呼吸很輕,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只有把耳朵湊到很近才能聽到那均勻的、綿長的氣息。他的下頜線條利落,從耳後到下巴尖勾勒出一道乾淨流暢的弧線,喉結微微突起,隨著呼吸輕輕地上下滾動。
沙發對他來說確實太小了。他的後腦勺靠著靠墊,脖子和靠背之間形成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頸椎大概是懸空的,沒有支撐。他的腿太長,膝蓋超出了沙發的邊沿,小腿和腳踝完全懸在扶手外面,腳後跟離地板只有幾釐米的距離。他的肩膀比沙發靠背寬出了一截,兩側的肩胛骨卡在扶手和靠墊之間的縫隙裡,看起來侷促得有些可憐。
江汐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額頭滑到眉毛,從眉毛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到他垂在扶手外面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中指內側那個寫字的繭在側面光線下微微反著光。他的手背上能看到淺淺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蜿蜒著,像是河流在地圖上的紋路。
她的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心疼,也不是喜歡——或者說,所有這些情緒都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軟軟的,漲漲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慢慢化開,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慢慢膨脹。那感覺從胸腔中央開始蔓延,沿著血管流向西肢,讓她的指尖和腳尖都變得溫熱起來,像是有一股細細的暖流在身體裡迴圈。
她想,這個人,為了陪她高考,從北城坐了五個多小時的高鐵回來。
昨天下午才到,風塵僕僕的,連口氣都沒喘勻。昨天晚上不知道幾點才睡的——她睡著的時候他大概還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畢竟那張沙發連他一半的身長都不到。
今天早上他起得比她早,等在單元門口的時候己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白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也用清水壓過了,整整齊齊的。現在,他只能窩在這張又短又窄的沙發上,脖子懸空,腿沒處放,以一種任何一個脊椎科醫生看了都會搖頭的姿勢,勉勉強強地眯了一會兒。
她悄悄起身。
動作放得很慢很輕,先是把被子從身上一點一點地掀開,被子是羽絨的,蓬鬆柔軟,掀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然後她把腿從被窩裡伸出來,腳趾先著地,試探了一下地板的溫度——涼涼的,但不冰。她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床墊在她起身的時候微微回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噗”,她立刻停住動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醒。呼吸還是那麼平穩,睫毛沒有顫動,手指也沒有動。
她鬆了一口氣,把雙腳踩進拖鞋裡,站起來。膝蓋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咔”,她緊張地又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有醒。
她走到衣櫃旁邊,開啟櫃門。櫃門有些舊了,合頁缺油,開門的時候會發出“吱呀”的聲音,她只開了一條縫,把手伸進去,摸到了掛在裡面的浴袍。浴袍是白色的,棉質的,比酒店的毛巾稍微厚一些,摸上去有些粗糙。她把它取下來,抱在懷裡,踮著腳尖走回床邊,把浴袍展開,疊成兩折,變成一條長方形的、厚厚的毯子。
她走到沙發旁邊,站在他面前。
他就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離。從這個角度低頭看他,能看到他的髮旋——在頭頂偏左的位置,頭髮從這裡向西周生長,形成一個淺淺的旋渦。他的頭髮在睡著的時候有些亂,額前的碎髮塌下來,遮住了一小片額頭,被呼吸吹得微微晃動。
她彎下腰,把疊好的浴袍輕輕地、慢慢地蓋在他身上。浴袍的一角先接觸到他的肩膀,然後是胸口,然後是她用另一隻手託著剩下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鋪開,蓋住他的手臂和腹部。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一個在拆彈的人,生怕任何一個多餘的舉動都會驚醒他。
浴袍剛蓋到他身上的時候,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很短的停頓,大概只有半秒,呼吸的節奏被打亂了那麼一瞬,然後又恢復了。但他的睫毛動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先是微微顫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合攏前的那一剎那,然後眼皮輕輕地、慢慢地抬了起來。
他的眼睛在睜開的那一瞬間是迷茫的,瞳孔沒有聚焦,像是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還沒來得及看清水面以上的世界。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被檯燈的暖光照著,反射出一點溼潤的光。然後他的目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對上了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