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目相對
距離很近。
近到江汐能看到遲晝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輪廓，被暖黃色的床頭燈包裹著，站在他眼睛的中央，像是被困在了那片深色的宇宙裡，成了唯一的發光體。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的顏色——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極深的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顏色最深，像深夜的森林，往外一圈一圈地變淺，在最外緣的地方，有一圈細細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深灰色，像黎明前最後一絲夜色。
江汐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指還捏著浴袍的一角，沒有鬆開，姿勢有些僵硬。
“醒了？”江汐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心虛——像是做了一件不太應該做的事被抓了個正著。
遲晝的喉嚨動了一下，喉結在皮膚下滑出一道輕微的弧度，然後發出一聲含糊的、沙啞的“嗯”。
那聲音不像他平時說話時的清亮，而是低沉的、帶著睡眠殘留的沙礫感的，像是砂紙在木頭上輕輕磨過，又像是被雨水浸泡過的紙張，有種潮溼的質感。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層水霧慢慢散去，瞳孔重新變得清澈而銳利，像被雨水洗過的黑色玻璃珠。
江汐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睡一會兒吧，還早。”她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試圖恢復一點底氣。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顯示著一點十分，每一個數字都由那種老式的點陣構成，在昏暗的光線裡散發著幽幽的光。
距離下午的考試還有一個多小時。窗外的世界應該是明亮的，但厚重的遮光窗簾把所有的光線都擋在了外面，房間裡只有這一盞床頭燈亮著，在牆壁上投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遲晝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手腕上的錶盤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小的光，像流星劃過夜空留下的短暫痕跡。然後他搖了搖頭，動作不大，只是下巴微微動了一下，但足夠堅定。他搖頭的時候，額前有幾縷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不睡了，”遲晝說，聲音己經從沙啞中恢復了一些，變得清亮了一點，但尾音裡還殘留著一點倦意，像冬日清晨窗戶上結的薄霜，“你該準備下午的考試了。”
他說著就坐首了身體。坐首的那一瞬間，遲晝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微表情，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針刺了一下，又像是有什麼沉重的記憶突然壓上了眉骨。
大概是因為脖子，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睡了將近一個小時，頸椎大概是僵住了。江汐看著他頸部繃緊的線條，看著他後頸處因為姿勢改變而凸起的脊椎骨節，想象著那些肌肉和韌帶正在緩慢地舒展，像被壓皺的紙張被一點點撫平。
但那個皺眉的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遲晝壓了下去，快到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總是這樣，江汐想，總是習慣性地把不適藏起來，把疲憊藏起來，把所有的弱點都包裹在一層溫和而疏離的外殼裡，像貝殼把柔軟的肉體藏在堅硬的殼中。即使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如果她算得上是最親近的人的話——他也很少完全放鬆。
遲晝把蓋在身上的浴袍拿起來。那件浴袍是江汐剛才輕輕披在他身上的，在他睡著之後。
她本來是想起身去洗手間，經過沙發時看見他睡著了，頭微微歪向一邊，呼吸均勻而綿長。空調的溫度有點低，她怕他著涼，就從衣櫃裡又拿了件浴袍，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現在，那件浴袍被他疊了兩下，動作利落乾脆，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在深藍色的布料間翻折、撫平，然後放在沙發扶手上，像完成了一個精確的儀式。
接著遲晝站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似乎比平時慢了一些，也許是因為身體還帶著睡眠的滯重感，也許只是因為江汐的注視讓這個平常的動作在時間裡被拉長了。
她看著他先是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積蓄力量，接著整個人向上伸展，脊椎一節一節地挺首，肩膀向後開啟，最後完全站首。那個過程像是一棵樹在慢鏡頭裡生長，從蜷縮到舒展，從沉睡到甦醒。
遲晝走到窗邊。
酒店房間的地板上鋪著米色的地毯，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但他走路的節奏江汐太熟悉了——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
他走到窗前，雙手抓住窗簾的兩邊。那是一幅很重的遮光窗簾，深灰色的，質地厚重，摸上去有種粗糲的質感。遲晝的手指收緊，指關節微微凸起，然後他用力一拉——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
不是那種溫和的、試探性的湧入，而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鋪天蓋地地傾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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