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高考，就在這樣平淡又溫暖的節奏裡過去了。
語文，數學，理綜，英語。
西場考試，每場兩個半小時，加起來十個小時。
他就在外面等了十個小時——不是那種焦躁的、來回踱步的等，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等。
有時候站在校門口那棵梧桐樹的樹蔭下，背靠著樹幹，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考場所在的那棟教學樓上，很久很久都不移動一下；
有時候坐在旁邊的臺階上，把她的書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檢查一下里面的文具和證件，確認一切都完好無損，再拉上拉鍊，把書包抱在懷裡；
有時候和其他家長一起擠在人群裡，被那些舉著遮陽傘、扇著扇子、互相交流著孩子模考成績的中年人們圍在中間，他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裡面，顯得格外突兀，可他的表情是坦然的，沒有任何不自在。
有一位老大娘連著兩天都看見他站在那兒——大概是哪個考生的奶奶或外婆，頭髮花白，穿著碎花的短袖襯衫，手裡拎著一個裝滿礦泉水的布袋，嗓門很大，說話的時候中氣十足。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老大娘終於忍不住了，湊過來問他：“小夥子，你在這兒等誰呢？妹妹？”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欣賞——從他的臉看到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看到他的腿，最後又回到他的臉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了老大娘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禮貌性的笑，和他平時在外人面前的笑一樣，客氣而疏離。但他的回答卻是坦蕩的、毫不遮掩的：
“女朋友。”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羞澀，沒有扭捏，沒有任何刻意強調的成分。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往低處流一樣理所當然。
老大娘的眼睛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件似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喲，這麼年輕就有女朋友了？長得真俊，對女朋友也好。”她頓了頓，又問，“她考得怎麼樣？”
“很好。”他說。
他的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說一道他己經驗算過三遍的數學題的答案。
沒有“應該”“可能”“希望”之類的模糊詞彙，只有一個乾淨利落的“很好”。好像他對她的信心是天生的、不需要任何依據的，好像她考得好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和他對她的瞭解程度無關，和她的模考成績無關，和試卷的難易程度無關——只是因為她是她，所以一定“很好”。
老大娘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就好那就好，等考完了，好好慶祝慶祝。”
他點點頭，目光己經移回了考場門口。
老大娘後來又說了什麼，他大概沒有聽進去，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緊閉的鐵門上，在那扇門後面坐著的、正在伏案疾書的她身上。
下午五點，最後一門英語結束的鈴聲響了。
那鈴聲和第一天進考場時的鈴聲一樣，尖銳而悠長，從校舍深處傳出來，穿過教學樓的外牆，穿過操場，穿過校門口的圍欄，落在密密麻麻等待的人群裡。
但這一次，鈴聲的意義完全不同——第一天早上，它是一道戰鼓，是衝鋒的號角，是一扇沉重的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聲音；而此刻，它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是一根繃了十二年的弦終於被鬆開時發出的那一聲嗡鳴，是一段漫長旅程終於抵達終點時敲響的鐘聲。
江汐走出考場的那一刻，陽光正好。
不是正午那種白花花刺眼的烈光，而是傍晚時分溫柔的、帶著橘色調的斜陽。
陽光從西邊的天空鋪下來，把整個校園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教學樓的玻璃窗反射著光，像是一顆一顆被點燃的琥珀。
她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在人群裡找他的身影。
人群很密，家長們舉著手機、舉著水、舉著遮陽傘，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在湧出來的考生裡辨認自己孩子的臉。有人在揮手，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己經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拍著後背說著“辛苦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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