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了。他用了“解放”這個詞，好像過去的十二年不是寒窗苦讀，而是一場漫長的、艱苦的戰役，而她是那個終於從戰壕裡爬出來、看到了和平陽光計程車兵。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妙的重量和分量，讓她忽然覺得，是的，解放了，真的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啞，大概是這兩天說話太少，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花束裡，聞了聞。花香是淡的，不濃烈，不張揚，帶著一點點蜜糖似的甜味和茶葉似的清苦，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很乾淨的、讓人安心的香氣。
媽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兩隻手疊在身前，腳尖不自覺地在地面上點著，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小遲還特意去訂的花，一大早就去取了，我說不用這麼麻煩，他非說不行，得有儀式感。”
江汐抬頭看他，他的視線正落在她身上，和她對上之後也沒有移開，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的耳尖在夕陽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不知道是被光照的，還是因為媽媽的話。
“走吧，”媽媽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喜悅都拍進空氣裡，“回家吃飯，媽媽回去給你做好多你愛吃的，我們汐寶辛苦了。”她說“汐寶”兩個字的時候，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寵溺的、心疼的柔軟。
“阿姨，”遲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人群的嘈雜聲中清清楚楚地傳過來，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喧鬧的溪流，準確地沉到了底部，“晚上我能帶江汐出去吃嗎？”
媽媽愣了一下，那愣怔只有很短的一瞬，然後她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更大的笑容——那個笑容大到她的眼睛幾乎要眯成兩條縫，臉頰上的肉擠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被風吹開的、飽滿的菊花。
“行啊行啊，”她連連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懂的”的促狹，“你們年輕人去慶祝，我這個老太婆就不打擾你們了。”
“媽——”江汐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點撒嬌的、嗔怪的意味。她的臉頰有些發燙，大概是被夕陽照的，大概不是。
媽媽擺擺手，從她手裡接過那束花，動作小心得像是在接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兩隻手捧著花束的底部，生怕碰掉了任何一片花瓣。
“去吧去吧，玩得開心點。花我帶回去插起來，找個好看的花瓶，放在你書桌上。”
媽媽走了。她拎著蛋糕盒，捧著花束，腳步輕快得像個小姑娘。碎花裙的裙襬在她腿邊搖擺著，被風偶爾吹起來一下，又落下去。她的背影在人潮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校門口轉角的地方。
江汐站在原地，看著媽媽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發了一小會兒呆。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遲晝。
“我們去哪兒？”她問。
他牽起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一根一根地扣進去，掌心貼著掌心，嚴絲合縫的，像是兩塊被打散了又重新拼在一起的拼圖。他的手心乾燥溫熱，指節有力，握著的力度不重不輕——不是那種要把她捏碎的緊握，也不是那種敷衍的、鬆鬆垮垮的搭著，而是一種剛剛好的、讓她覺得被包裹著、被護著、同時又是自由的力度。
“跟我走。”他說。
於是她就跟著他走了。
穿過校門口擁擠的人群，穿過那些擁抱、哭泣、歡笑和祝福，穿過那些五彩斑斕的氣球和飄揚的綵帶。有熟悉的面孔朝她揮手，她笑著點頭回應；有老師遠遠地朝她豎起大拇指，她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但所有這些，都像是背景板上的圖案，模糊而遙遠。唯一清晰的，是他牽著她往前走的方向，是他掌心的溫度，是他走路時微微擺動的胳膊帶起的、拂過她手臂的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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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的晚上，全城的飯店都爆滿了。
這大概是每一屆高考生的傳統——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一響，所有的考生都像被放歸大海的魚，從各個考場裡湧出來，湧向全城的每一個餐廳、每一家燒烤店、每一個大排檔。
他們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穿著校服或者沒穿校服，笑著、鬧著、大聲地說著“終於結束了”“我要睡三天三夜”“今晚不醉不歸”之類的話，把積攢了一整年的壓力和疲憊都釋放出來，變成街道上此起彼伏的笑聲和喧譁聲。
江汐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些排著長隊的店鋪——火鍋店門口坐滿了等位的人，有人拿著號碼牌在玩手機，有人趴在同伴的肩膀上打瞌睡，有人乾脆坐在臺階上吃起了烤腸；烤肉店的門口更是誇張，等位的人從門口排到了街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慵懶的蛇。
她的心裡升起一絲擔憂，轉頭看著正在開車的遲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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