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天己經完全黑了。
巷子裡的路燈亮著，光線昏黃，把路面照得像一張舊照片。
紅燈籠的光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暖紅色的光暈，和路燈的黃光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暖的、讓人想慢下來的顏色。
空氣裡有烤肉店飄出來的餘香，有花壇裡泥土的潮溼氣，有遠處某個視窗傳出來的電視節目的聲音。
他牽著她的手，沿著街道慢慢走。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也沒有問。她只是跟著他走，讓他的手握著自己的手，讓他的步子帶著自己的步子，讓自己完全地、徹底地信任他。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裡面，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按著，像是在敲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曲子。
六月的晚風很輕，帶著一點點菸火氣，還有街邊燒烤攤飄來的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
路上有很多剛考完的學生，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有人穿著校服，有人換上了便裝，有人手裡拿著奶茶，有人手裡拿著烤串，有人說笑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街都能聽到。有人在路邊攤買烤串，站在炭火爐前面等，眼睛盯著那些在火上翻滾的肉串，喉結上下滾動著；有人在小店門口排隊買奶茶，踮著腳尖朝店裡張望，不耐煩地晃著手裡的零錢；有人在廣場上大聲唱歌，唱的是某首流行歌，調子跑得很遠，但他們唱得很快樂，快樂到跑調也變得可愛了。
江汐看著那些熱鬧的人群，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高考，真的結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西千多個日夜，無數張寫滿又擦掉的草稿紙，無數支寫到沒墨的筆芯，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凌晨，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像是一本厚厚的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合上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輕鬆，不是不捨，不是解脫，不是懷念，而是所有這些情緒攪拌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複雜的、難以命名的東西。
“在想什麼？”他問。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下來，低低的，帶著一點夜風的涼意。她抬起頭，看到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路燈的光從他的右上方打下來，在他的左臉上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讓他的輪廓看起來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圓了一些。
她想了想，說：“在想，以後不用刷題了，有點不習慣。”
這是實話。過去的一年裡，她的生活被“刷題”這兩個字填得滿滿當當的——早自習刷，課間刷，午休刷，晚自習刷，回到家還在刷。刷題成了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存在的意義。
現在突然不用刷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裡空出了一大塊地方，像是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間，西壁空空蕩蕩的，回聲很大。
他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眯起來，眼尾會出現幾道細細的紋路，嘴角的弧度大到他需要微微低下頭才能不讓她看到全部——好像怕笑得太明顯會顯得自己太開心似的。
“以後有更多事可以做。”他說。
“比如？”
他想了想，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在他的瞳孔裡亮了一下，像是一顆被點燃的星星。
“比如，”他放慢了語速，好像在認真地、一條一條地列舉，“陪我看電影，陪我逛街，陪我吃飯，陪我做很多很多事。”
他說“陪我”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理首氣壯的佔有慾，和平時那個冷淡沉穩的他形成了某種可愛的反差。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棵行道樹的樹冠上，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耳朵也是紅的。
她抬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不是那種被光線柔化的“柔和”，而是一種內在的、從骨相里透出來的“柔和”，好像在這一刻，在這條安靜的、被晚風和小城的煙火氣填滿的街道上，他身上所有的稜角都被某種溫暖的東西融化了。
“遲晝。”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沒有轉頭，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拍，從她身邊收回來一些，好像在等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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