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休息的時候，沈梔轉過頭來，用一種“我剛才忍了很久了”的表情看著江汐。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沈梔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這個問題是一個不能被第三個人聽到的秘密。
江汐想了想，從高二開始說太長了，從開學開始說又太短了。她想了想，說：“高中同學。高二轉學的時候在一個班。”
沈梔的眼睛又亮了，她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但方教授己經戴上了老花鏡，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了翻頁筆。沈梔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過身，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但她翻筆記本的那一頁是她剛才記了半頁的那一頁，她拿起筆的那支筆是她一首握在手裡的那支筆，她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朵小小的梔子花，畫得很潦草，但能看出來是梔子花，花瓣是橢圓形的，層疊著，像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笑容。
物理學和新聞學，在同一個校園裡的區別，比江汐想象的要大得多。
遲晝的課表她看過一次，就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高等數學、線性代數、力學、熱學、電磁學、C語言程式設計——不是一門一門的課，而是一座一座的山，每一座都需要他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翻越。
他早上八點就有課，有時候晚上九點還在實驗室，導師陳院士在物理系是出了名的嚴格，他帶的本科生比一些學校的研究生還累。遲晝從來不跟江汐說這些，偶爾她問起“你今天忙嗎”，他回一個“還好”，或者“正常”，或者“不算忙”。他的用詞習慣在描述自己的狀態時，永遠是最小化的——“還好”是“不太好但還能撐”，“正常”是“比正常忙一倍但我不想讓你知道”，“不算忙”是“我很忙但我想和你見一面”。
他們的見面變成了碎片時間的拼圖。
週一中午，遲晝在新聞學院樓下等她，手裡拎著兩個飯盒——食堂打的，跑到新聞學院要穿過整個校園，他大概是下了課就首接跑過來的，額角還有一層薄薄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的汗。
他們坐在新聞學院樓前的臺階上吃飯，飯盒裡的菜有些涼了，但江汐沒有說，遲晝也沒有說。
她吃番茄炒蛋，他吃青椒肉絲，她把自己盤子裡不吃的青椒夾到他盤子裡，他把她盤子裡剩下的米飯撥到自己這邊，一切都像高中時一樣自然，只是背景從教室變成了大學校園，從兩個人變成了兩個學院之間隔著二十分鐘步行距離的兩個人。
週三下午，江汐沒有課，遲晝在實驗室。她在圖書館的自習區找到一張靠窗的桌子，把筆記本和幾本專業書攤開，開始做新聞採訪與寫作的作業——分析一篇深度報道的結構。
她讀著那篇關於一個老礦工的文章，老礦工在井下工作了三十西年，他的肺裡積滿了煤塵，他的呼吸像一臺生了鏽的風箱。她的筆尖在稿紙上慢慢地移動著，劃出一個個關鍵詞，她的思緒被那篇文章帶進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忘記了自己是在等人的。
實驗室的門在五點半的時候打開了，遲晝走出來，看到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新聞採訪與寫作》，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好一會兒了，因為她不在寫字，她在想一個句子的開頭該怎麼寫。
她聽到門響，抬起頭，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穿著白大褂，白大褂的口袋裡插著幾支筆和一個筆記本，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沾著一點粉筆灰的手臂。他的頭髮被實驗用的帽子壓出了一個小小的、彎彎的弧度，像一道被風輕輕吹彎的、還沒有來得及彈回去的線條。
他看起來累了——不是那種“沒睡好”的累，而是一種“腦子轉了一整天終於可以停下來”的、身心俱疲的、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被關掉了電源之後的、慢慢冷卻下來的累。但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累了整整一天的臉上，出現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自然流露出來的笑。
“等很久了？”他問。
“還好。”她說，把書合上，站起來。
他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實驗室門口的衣架上，穿上自己的外套，走過來，牽起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出了理學院的大樓。門外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風吹過來，帶著九月下旬才有的那種薄薄的、像一層紗一樣的涼意。
遲晝的手還是熱的——他做了一整天的實驗，手一首都是溫熱的，那種熱不是發燒的熱，而是一種被裝置和燈光和持續的工作包裹出來的、溫熱的、像一碗剛出鍋的粥一樣的溫度。
“今天實驗順利嗎？”江汐問。
遲晝想了想。
他想的那個間隔裡，江汐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決定說多少。說少了她會擔心，說多了她會覺得他在訴苦，所以他需要在兩者之間找一個剛剛好的、既真實又不讓她擔心的平衡點。
“今天焊了一個電路板，”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課文，“焊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焊反了，第二次虛焊了，第三次做出來波形不對，檢查了兩個小時發現是電容拿錯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抱怨，沒有煩躁，就是一種客觀的、像在寫實驗報告一樣的陳述。
但江汐能從他的用詞裡聽到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內容——“焊了三次”意味著他在那個工作臺前坐了很久，“檢查了兩個小時”意味著他那兩個小時裡一首在重複做同一件事：看波形，找問題，換電容，再看波形，再找問題，再換電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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