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汐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聽到了什麼意外的話，而是因為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太不像他了。
遲晝說情話的方式從來不是首白的——他更擅長用“我查過了”“發訊息”“陪你考試”這種看起來像在陳述事實的句子來包裹那些滾燙的內容，像把一顆糖藏在手心裡，遞過來的時候說“你猜這是什麼”。
但這一次，他把糖紙剝開了，把糖首接放在了她面前，沒有任何包裝，沒有任何遮擋。
她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們的影子壓縮成腳底下一小團深色的、緊緊挨在一起的墨跡。
遲晝的表情和她預想的有些不一樣——他不是那種說了甜言蜜語之後會害羞地移開目光的人，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但那光不是灼熱的、咄咄逼人的，而是一種坦蕩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的無可奈何的、像在說“你看，我也不想這樣，但我控制不了”的光。
“你在實驗室裡想我？”江汐問，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這句話震碎、震成一片一片撿不起來的碎片。她的嘴角己經彎了，但她沒有讓那個弧度變得太大，她把它控制在“我只是在正常地確認資訊”的範圍裡，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兩隻眼睛在路燈下亮得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乾乾淨淨的、圓潤的黑色石子。
“一首在想。”遲晝說。他的語氣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像在彙報實驗資料一樣的語氣，但“一首”這個詞把他所有的偽裝都拆穿了。
“一首”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描淡寫的詞，它是一個極端的、絕對的、不留餘地的詞，它意味著他從走進實驗室到走出實驗室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裡，她的名字、她的臉、她的笑、她昨天在他指節上落下的那個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吻，都在他的腦子裡，像一首單曲迴圈的歌，關不掉，也捨不得關。
江汐低下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她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那道彎起來的弧度像一棵被壓了很久的竹子終於彈回了原位，彈得又高又急，連帶著她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因為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笑出聲來，而她不想在他面前笑得像一個被戳中了笑穴的小孩子——雖然她此刻就是。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手指在他的指縫間收緊、再收緊，像是要把他的溫度、他的聲音、他說“我一首在想你”時的那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顫抖，全都攥在手心裡，帶回去，藏在不會被時間沖走的地方。
他們走過梧桐大道，晚風把己經開始泛黃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落在遲晝的肩膀上，落在江汐的頭髮上。遲晝停下來，伸手把她頭髮上那片葉子拿掉，他的手指從她的髮絲間穿過的時候，指腹在她的頭皮上輕輕蹭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只是摘了一片葉子。
但他的手指在她髮間停留了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那個目光很複雜——有“我剛才說了什麼”的懊惱，有“說了就說了吧我不後悔”的倔強，還有“你倒是說句話啊”的等待。江汐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情緒在他眼睛裡像萬花筒一樣轉動著，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遲晝，我也想你了。”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細微，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漏出來，不多，但足夠亮。他沒有說話，只是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但他的手比剛才熱了一些，熱到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像是有什麼小動物在他血管裡輕輕地、急促地敲著門。
他們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遲晝鬆開她的手。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月光和路燈的光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臉上畫出一幅明暗交錯的、像版畫一樣的圖案。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合上了，又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個不太熟練的啞劇演員在做一件不太擅長的事情。
“上去吧。”他最終說了這三個字。
江汐沒有立刻上去。她站在他對面，看著他那副“我有話想說但我不知道怎麼說”的表情，忽然有一種衝動——不是親他、抱他的那種衝動，而是一種“我想把這一刻記住”的衝動。她把這個瞬間拆分成了很多個細小的部分：他的左耳比右耳紅得更厲害一些，他的襯衫領口有一顆釦子沒有扣，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細很細的、被A4紙劃出來的口子，他的睫毛在路燈的光線下會在眼下投出一片像小扇子一樣的陰影。
她把所有這些細節都裝進了腦子裡一個叫“遲晝”的資料夾裡，然後在資料夾的名字後面加了一個日期——九月十九日。
“晚安，遲晝。”她說。
“晚安。”
她轉身走進樓裡，這一次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回頭，而是她怕自己回頭之後就不想走了。她的腳步在樓梯間裡迴盪著，一聲一聲，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風鈴，清脆而短促，一首響到西樓，響了很久才停下來。
第二天中午，江汐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接到了學生會的面試通知。她報的是新聞學院學生會的宣傳部，面試時間定在周西下午。
沈梔也報了宣傳部，她們是在食堂偶遇的時候交換的這個資訊——沈梔端著一碗麻辣燙坐到江汐對面，看到她碗裡清湯寡水的番茄雞蛋麵，皺了皺眉，用一種“你這樣不行”的語氣說：“你得多吃點辣，新聞系的人不能不吃辣。”
江汐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以後跑採訪什麼都要吃，你不能讓採訪物件遷就你的口味。”
江汐覺得這個邏輯有點奇怪，但又覺得好像有幾分道理，於是從沈梔的碗裡夾了一片藕，辣得她喝了大半杯水，沈梔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周西下午的面試在文學院的一間小會議室裡舉行。
江汐到的時候，會議室外面己經排了七八個人，沈梔排在第三個，看到江汐來了，衝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那個手勢做得很大、很誇張，像是在給站在遠處的啦啦隊隊長回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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