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我很喜歡新聞”這種空泛的話，也沒有說“請給我一個機會”這種祈求的話，她只是客觀地陳述了她的經歷和她的意願，像在遞上一份乾乾淨淨的、沒有多餘修飾的簡歷。
那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個問題：“你寫過最讓你滿意的一篇報道是什麼？”江汐想了想，說：“我寫過一篇關於學校保潔阿姨的報道，採訪了三個阿姨，問了她們每天幾點起床、幾點下班、最辛苦的是什麼、最開心的是什麼。
那篇報道後來發在了校刊上，有一個阿姨的女兒看到了，給她媽媽打了個電話，說‘媽，你的工作很了不起’。我覺得那是我寫的最有價值的一篇報道，不是因為文筆好，而是因為它讓我寫的那個人被她在乎的人看到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那個一首低著頭的女生停下了筆，抬起頭看了江汐一眼。那不是敷衍的、流程性的掃視，而是一種認真的、帶著一點意外的、像在說“這個回答我想記下來”的注視。
面試結束後，沈梔在走廊裡等她，一看到她就撲過來，像一隻大型犬科動物一樣掛在她胳膊上。
“你肯定能進，”沈梔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明天還會升起來，“你剛才說保潔阿姨的時候，那個學姐眼睛都亮了。”
江汐說“不一定”，沈梔說“一定”，兩個人就“一定”和“不一定”爭論了一路，爭論的結果是沈梔請江汐喝了一杯奶茶，因為沈梔說“如果你進了你得請我，如果你沒進我請你安慰你，不管怎麼樣都是我請你，所以我先請了，你以後補上就行”。
江汐被她這套邏輯繞暈了，但手裡的奶茶是熱的、甜的、帶著淡淡桂花香的，她決定不反駁了。
九月的最後一週，天氣忽然涼了下來。
清山市的秋天來得比南城早，早到江汐還沒有反應過來，梧桐樹的葉子就己經黃了大半。
早上出門的時候，空氣裡多了一種薄薄的、清冽的、像薄荷一樣的涼意，她需要在校服外面加一件薄外套了。
遲晝還是穿短袖，他的體質像一個永遠恆溫的容器，不管天氣怎麼變，他的手的溫度始終是那個讓她覺得剛剛好的、不涼也不熱的溫度。
週二下午，江汐上完中國新聞史，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看到遲晝站在樓下的銀杏樹下。
銀杏樹的葉子剛開始變黃，還不是那種燦爛的金色，而是一種綠中透黃的、像被陽光慢慢浸染的、漸變著顏色的狀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衛衣的帽子沒有拉起來，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胸前，一長一短，他大概沒有注意到長短不齊的問題。
他的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咖啡的熱氣從杯蓋的小孔裡嫋嫋地升起來，在微涼的空氣裡畫出一道淡淡的、白色的弧線。
“你怎麼來了？”江汐走過去，有些意外。
週二下午他有電磁學，她記得清清楚楚，他的課表她看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忘記過，不是她記憶力好，而是那些課程的名字——電磁學、熱學、力學——像一個個小小的、硬硬的、硌在心上的石頭，每一顆都代表著他今天又要在實驗室或者教室裡待多久。
“老師提前下課了。”他說，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拿鐵，少糖，多加了一份奶。”
江汐接過咖啡，雙手捧著。杯子是熱的，熱度從掌心傳遍全身，把剛從開著空調的教學樓裡帶出來的涼意一點一點地趕走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奶泡很綿密，咖啡不苦，甜味剛好是那種“你知道加了糖但不會覺得膩”的程度。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好像在說“順手買的”的無所謂，但他的衛衣拉鍊拉到了最上面，拉鍊頭碰著他的下巴，這個細節告訴她今天確實比他平時覺得的要冷一些——他不是一個怕冷的人，但今天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他是跑過來的，跑過來的時候風吹在臉上，大概是有些涼的。
“你們電磁學講到哪兒了？”江汐問。她不是真的想知道電磁學講到哪裡了，她想聽他說，想聽他用那種平淡的、不急不慢的語氣講一堆她可能聽不太懂的東西，因為他在講這些的時候，她的存在不會讓他分心，她會覺得他在她面前是完全放鬆的、不用任何偽裝的、不需要扮演“物理系大神”也不需要扮演“完美男朋友”的、只是遲晝自己。
“麥克斯韋方程組。”遲晝說，然後停了一下，好像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解釋。
“那是什麼？”江汐問。
遲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你真的想聽嗎”的疑問，和“好吧就算你不想聽我也想講因為講給你聽很開心”的確定。
他想了想，說：“就是西個方程，描述了電和磁怎麼互相轉化、怎麼產生波、波怎麼傳播。簡單來說，就是你手機能收到訊號、燈能亮、我能給你發訊息，都是因為它們。”
“你總把一個很難的東西說得很簡單，好厲害呀。”江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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