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小長假的前三天，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江汐上午有一節傳播學，方教授講的。方教授那天講的是“沉默的螺旋”理論——一個人在表達自己的觀點之前，會先觀察周圍的人在說什麼，如果自己的觀點和大多數人一致，就會大膽地說出來；如果不一致，就會保持沉默。然後那個大多數人以為的“主流意見”就會越來越響亮，而少數人的觀點就會越來越沉默，像一圈一圈往下旋的水流，最後把所有的異見都捲進最深處，吞掉，消化掉，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江汐記筆記的時候在“沉默的螺旋”下面畫了兩條橫線，在旁邊寫了“警惕”兩個字。她不是那種會隨波逐流的人，但她知道不是每一個人都像她一樣。
方教授在課程結束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做新聞的人，你們的責任就是打破這個螺旋。你們要讓那些不敢說話的人知道，他們的聲音有人聽，他們的意見值得被看見。”
下課鈴響了。
方教授合上講義，摘下老花鏡，用鏡腿指了指教室裡的所有人，說了一句“假期愉快，注意安全”，然後走出了教室。
他的步伐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的、像一首老歌一樣的步伐，夾克衫的拉鍊還是隻拉了一半，暗紅色的領帶歪到了一邊，沒有人告訴他。
江汐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很好。秋天的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白晃晃地刺眼，而是一種金黃色的、溫暖的、像蜂蜜一樣濃稠的光。天空很高很藍，藍到讓人覺得這個世界很大、很乾淨、一切都有可能。她站在教學樓的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小團一小團的、用糖霜捏成的雲。
她拿出手機，看到遲晝發的訊息：“下午的課取消了，我去接你。”
江汐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她加了一句：“帶你去個地方。”
遲晝秒回了：“哪裡？”
她沒回。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下臺階，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她走進食堂的時候，遲晝己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兩個餐盤，她的那份己經打好了——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小碗米飯、一碗紫菜蛋花湯。湯還在冒著熱氣，說明他也是剛到不久。他看到她走進來，抬起手，做了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這邊”的手勢，那個手勢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在找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江汐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今天下午沒課了，大忙人？”她問。
“嗯，老師家裡有事，調課了。”
“那你今天可以提前開始做實驗了？”
遲晝點了點頭，他的筷子夾起一塊番茄，嚼了兩口，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但我今天不做實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筷子在盤子裡停頓了不到一秒鐘，那個停頓的意思是——我特意空出了今天下午，因為你說了“帶你去個地方”。我不問你那是哪裡，因為我相信你。
江汐看著他那副“我什麼都沒說但你應該懂”的表情，心裡那個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地戳了一下。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湯。紫菜蛋花湯的味道很清淡，和他在食堂第一次幫她盛的那碗一模一樣。
吃完飯後，他們沒有像平時那樣回宿舍或者去圖書館。
江汐帶著遲晝穿過教學區，穿過那條種滿了銀杏樹的路，穿過一個小操場，走到學校後面的一排舊倉庫前面。那些倉庫看起來很久沒有人用了，紅磚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己經開始變紅了，深深淺淺的紅色、橙色、黃色層層疊疊地鋪在牆上，像一幅被時間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油畫。倉庫的門是鐵皮的，生了鏽，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同樣生鏽的鎖。江汐在倉庫前面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遲晝。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遲晝問，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倉庫上，又從倉庫上移回她的臉上，他大概在想“這地方有什麼好看的”或者“她是不是迷路了”。
江汐沒有回答。她伸手指了指倉庫的牆壁——不是紅磚的那一面，而是朝西的那一面，牆上塗著一幅巨大的壁畫。壁畫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出畫的是什麼：一片海，深藍色的、翻湧著的海，海面上有星星，不是倒影，而是真的畫在浪尖上的、發著光的、一顆一顆的星星。海的中央有一艘很小很小的船，船上有兩個人，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到他們靠得很近。
“我昨天發現的，”江汐說，聲音被風輕輕地託著，像一片葉子落進了水裡，慢慢地、穩穩地往下沉，“不知道是誰畫的，也不知道畫了多久了。但它在這裡，沒有人發現它，它就這樣一個人待著，等一個恰好路過的人。”
遲晝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我想帶你來看。”江汐說。
遲晝偏過頭，看著她。她的臉被下午的陽光照著，那光不是正午的那種白亮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金黃色的、像琥珀一樣的光，把她的皮膚照得通透而溫暖，能看到她臉頰上那些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她的眼睛看著那幅畫，嘴角微微彎著，那個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安靜的、滿足的、像在說“我終於把它給你看了”的安心。
遲晝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還是那樣——乾燥的，溫暖的，穩穩當當的，像一個永遠不會變的、永遠會在那裡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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