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城還帶著夏天的尾巴，軍訓就在這個尾巴上開始了。
江汐的連隊在操場東邊，靠近那排老槐樹的位置。
每天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操場上，迷彩服穿得整整齊齊，腰帶紮緊，帽子戴正，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精神。
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塞進帽子裡，幾縷碎髮從鬢角滑出來，被汗水打溼了，貼在臉頰上。她站在隊伍裡，安安靜靜的，不交頭接耳，不東張西望，教官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動作標準得像個標本。但她不是那種刻意的、端著的認真，而是一種天然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認真——她做一件事的時候，就認認真真地做那件事，不敷衍，不拖延，也不抱怨。
遲晝的連隊在操場西邊，隔了大半個操場。
江汐偶爾在休息的時候會往那個方向看一眼，但操場上人太多了，一千多個穿著同樣迷彩服的新生烏泱泱地擠在一起，她根本分不清哪個是他。
她也不刻意去找，只是朝著那個方向看一眼，然後低下頭喝水，或者和旁邊的同學說兩句話。她知道他在那裡，這個認知本身就夠了。
軍訓的日子枯燥又累人。每天都是站軍姿、走齊步、踢正步，太陽從東邊升起的時候他們己經在操場上了，太陽從西邊落下的時候他們還在操場上。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迷彩服溼了幹、幹了溼，後背上一層一層的鹽漬，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江汐的小腿疼得晚上翻來翻去睡不著，腳底磨出了兩個水泡，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她沒有跟遲晝說，也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在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後，趁室友都睡著了，悄悄坐在床上，把腳抬起來，對著月光看那兩個水泡。水泡不大，但很疼，她用指甲輕輕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把腳放回去，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出現在操場上，帽簷壓得低低的，站在隊伍裡，一動不動。
遲晝那邊更忙。
物理系的軍訓和文學院是分開的，他們的訓練強度更大，休息時間更短。加上他還要去實驗室，每天晚上訓練結束後，別人回宿舍洗澡睡覺，他換上衣服往實驗室跑，有時候做到凌晨一兩點才回來。江汐給他發訊息，有時候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覆，她也不催，知道他肯定在忙。他的回覆通常很短，有時候是一個“嗯”，有時候是一個“好”，有時候是一張照片——實驗室的窗外，清山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遠遠的，小小的，像一地碎鑽。江汐把那些照片存下來，存在手機裡一個單獨的相簿裡，相簿的名字是一個句號。沒有文字，就是一個句號。因為不需要解釋，她知道那是關於什麼的。
他們見面的時間變得很少。
軍訓期間沒有周末，每天從早訓到晚，唯一的見面機會是中午吃飯的時候。遲晝每天中午在食堂門口等她，有時候早到，就在門口站著，有時候踩點到，從物理系訓練區那邊跑過來，額角還帶著汗。
他跑過來的樣子很急，但一到她面前就慢下來了，呼吸調勻了，表情也鬆弛了，好像“到她面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減速的訊號——不管之前跑得多快，到了她這兒，就要慢下來。
食堂里人很多，到處都是穿著迷彩服的新生，鬧鬨鬨的，像一鍋煮沸了的餃子。遲晝每次都會找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讓江汐坐下，然後他去打飯。
他打飯的速度很快，因為他知道江汐喜歡吃什麼——她喜歡清淡的，不喜歡油膩的；喜歡蔬菜，不喜歡大魚大肉；米飯只要小半碗，但湯一定要有。
他把兩個人的餐盤端回來，放在桌上，坐到她對面，然後才開始吃。他吃飯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從容不迫的優雅，而是吃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江汐知道他要趕時間，也不催他，只是把自己盤子裡的青椒夾到他碗裡——她不喜歡吃青椒，他一首都知道。
遲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把青椒吃了，然後把盤子裡的番茄炒蛋撥了一半到她碗裡——他知道她喜歡吃這個。
他們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空白的安靜，而是一種兩個人之間的、默契的、溫暖的安靜。
像兩棵捱得很近的樹，不需要用葉子互相拍打來確認對方的存在，只需要根系在地下慢慢地、無聲地纏繞在一起就夠了。
吃完飯，遲晝送她回宿舍。
從食堂到文學院女生宿舍，走路大概十分鐘，經過一條筆首的梧桐大道。梧桐樹的葉子己經開始變黃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打碎了一地的金黃色玻璃。
他們走在樹蔭下，手牽著手，步子不快不慢。有時候遲晝會說一兩句實驗室的事，說他今天做了哪個實驗，遇到了什麼問題，導師說了什麼話。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什麼波瀾，但江汐能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他的情緒——他遇到難題的時候，語氣會慢下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走路，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敢邁出下一步；他解決問題的時候，語氣會快一點點，那種快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輕撥出一口氣的感覺。她聽著他說，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偶爾點點頭，偶爾只是安靜地聽著，讓他的聲音像河水一樣流過她的耳朵。
到了宿舍樓下，遲晝鬆開她的手，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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