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曼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她的嘴微張著，虎牙露在外面，眼睛瞪得圓圓的，目光在遲晝的手和江汐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她完全沒預料到的、但又覺得很好看很感人的表演。
她偷偷湊到江汐耳邊，聲音壓到最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天啊，他還會幹這個？”
江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知道他會做這些事情，但知道歸知道，看到他彎著腰幫她鋪床單、套被套、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心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了，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輕輕地、慢慢地拂過去。
林溪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書。她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筆首，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目光穿過宿舍中間那一段不長的距離，落在遲晝身上，然後移到他正在做的事情上——鋪床、套被套、疊被子、擺枕頭。她看得很認真，認真到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平時那種“我對此不感興趣”的表情管理。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褶皺，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而那個問題的答案，就在她眼前的這個畫面裡。
江汐對上她的目光的時候，林溪沒有躲開。
她們對視了大概一秒，也許更短，然後江汐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睛微微彎了一下，但那個笑容裡有善意，有友好，有一種“我們可以做朋友”的、不設防的、坦然的溫暖。
林溪看著她，沒有笑。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個動作不是緊張，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我收到了你的善意，但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決定怎麼回應”的、鄭重的、認真的思考。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拿起了書。但這一次，她沒有開啟它。她只是把書拿在手裡，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地、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在摸一個很珍貴的、捨不得開啟的東西。
收拾完東西，己經快中午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的那塊亮黃色的長方形己經縮小了一些，變成了一個窄窄的長條，貼在牆根的位置，像一條金色的、細細的河流。
窗臺上的那盆多肉植物在陽光裡顯得更加粉嫩了，肥厚的葉片像嬰兒的手指，肉嘟嘟的，讓人想伸手捏一下。
“走吧，帶你去吃飯。”遲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手在空氣中拍了兩下，細小的灰塵在陽光裡飛舞起來，像一群發光的、極小的螢火蟲。
江汐點點頭，跟周小曼和林溪打了個招呼。她對周小曼說“我先走了”，周小曼衝她擠了擠眼睛，那個表情的意思是“你走吧，不用管我，我會自己找樂子的”。她對林溪說“再見”，林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江汐注意到，這一次林溪點頭的幅度比上一次大了一些——不是那種幾乎看不出來的微動，而是一個明確的、刻意的、可以被觀察到的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你走吧，路上小心”。
走在路上的時候，江汐忍不住問：“你那邊報到完了？”她偏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鼻樑的線條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下頜的弧線乾淨利落。
他的額角有一點點汗，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大概是跑過來的時候留下的。
“嗯。”他說。
“實驗室那邊呢？”她知道他今天下午本來應該去實驗室的——陳院士那邊的專案正在關鍵階段，他作為實驗室裡唯一的本科生，導師對他的要求比研究生還要嚴格。
她不想讓他因為她而耽誤那些重要的事情。
“請了半天假。”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被提起的事。但江汐知道“請半天假”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在其他時間把這一下午的工作補回來，意味著他可能要熬夜，意味著他可能要在實驗室裡待到凌晨才能回宿舍。他用“請了半天假”西個字，輕描淡寫地掩埋了所有這些她知道的、和她不知道的付出。
江汐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她抬起頭的時候，他正好低下頭來看她。西目相對的那一刻，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之間的那一段空氣裡，那些細碎的光點在她的瞳孔裡跳躍著，像是一群小小的、金色的精靈。
他低頭看她，眼睛裡有笑。那笑意不是從嘴角蔓延上來的，而是從眼睛的深處長出來的，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裡發芽，先是小小的、看不見的，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破土而出，最後變成了兩汪亮晶晶的、溫暖的、讓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光。
“第一天，”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總得把你安頓好。”
江汐沒說話。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縫間收緊，他的手指也在她的指縫間收緊，兩個人用一種無聲的、默契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方式，把“我在這裡”和“我知道”這兩個資訊，透過掌心傳到掌心，透過心跳傳到心跳。九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陽光的溫度，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了幾縷，落在他的手臂上，癢癢的。
他沒有躲開，也沒有把她的頭髮撥開，就那麼讓她的頭髮落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一種柔軟的、私密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