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晝站在物理系訓練區的邊緣，手裡拿著一瓶水——不是給他自己拿的，是給她拿的。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繞路過來，把一瓶冰水放在她連隊旁邊的石階上，然後走開。
他從來不當面給她，因為當面給她的話，她一定會說“不用了，你自己喝”，然後把水塞回他手裡。他發現這個方法之後，就改成偷偷放了。
他放水的位置很固定——操場東邊那棵老槐樹下面的石階上，靠近她連隊休息區的那一側，剛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他每次放完水就走，頭也不回，像一個不留名的俠客。
但他每次走出十幾步之後，會假裝不經意地回頭看一眼，確認她有沒有拿到。她每次都拿到了。
但今天，他還沒有來得及放那瓶水。
他站在訓練區的邊緣，手裡握著那瓶水，看著操場另一邊發生的一切。他看到那個圓臉的男生走到江汐面前，看到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男生，看到她笑了，看到她搖了搖頭，看到那個男生走了。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覺地用力。
那瓶水的瓶身是塑膠的，被他捏得“咯吱”響了一聲，瓶身上的水珠被擠了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迷彩褲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圓點。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又看了看操場的另一邊，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那棵老槐樹下，把那瓶水放在石階上。放下去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瓶底磕在石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轉身就走。
他就站在那裡，面朝著石階，背對著操場，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秒。他低著頭看著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在陽光下一顆一顆地閃，像一串被串起來的、透明的珍珠。他的肩膀微微繃著，下頜的線條比平時更緊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弓弦，所有的力量都收在裡面，不發出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的腳步聲他太熟悉了——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腳尖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跟，落地的聲音很輕，像貓科動物在草地上行走。
那腳步聲裡有一種篤定的、不慌不忙的節奏，和她在所有地方走路時的節奏都一樣——教室、食堂、宿舍樓、操場上、他的身邊。她走路的時候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而加快或者放慢，她不追任何人，不等任何人，她和她的腳步一樣，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方向，自己的速度。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了下來。
然後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拿走了石階上那瓶水。
“這是給我的嗎？”江汐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帶著一點點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從嘴巴里發出來的，而是從聲音的底部慢慢浮上來的，像氣泡從深水裡升到水面，在最後那一刻輕輕炸開，變成了一聲輕微的、溫暖的、讓人骨頭都酥了的尾音。
遲晝沒有轉身，也沒有回答。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放水瓶的姿勢——手指微微張開著，像一個空著的、在等待什麼東西放上來的架子。
那個姿勢看起來很自然，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而是一種情緒在身體裡的、最誠實的、無法掩飾的流露。
江汐繞到他面前。
她的迷彩服溼透了，領口敞開了一顆釦子，露出裡面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的邊緣。
她的臉被曬得紅撲撲的，鼻尖上有一顆亮晶晶的汗珠，和剛才那瓶水上的水珠一樣，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鬢角有幾縷碎髮被汗水打溼了，貼著臉頰，像幾筆被水暈開的墨。
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被太陽照出來的亮，而是一種從裡面透出來的、溫熱的、帶著笑意的亮。那兩隻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種“我都看到了”的瞭然，和“你怎麼會這樣”的、甜甜的、讓人心臟發軟的調侃。
“你看到我了？”遲晝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讓別人聽到的秘密。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移到她身後操場的方向，移到遠處那排老槐樹的樹梢，移到天上那幾朵慢悠悠飄著的白雲上。他的目光在所有的地方都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就急匆匆地逃走了，好像在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但哪裡都不夠安全，哪裡都不夠柔軟，哪裡都不夠讓他把眼睛放下來。
江汐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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