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晝看著她的笑容，臉上慢慢染上了一層薄紅。
那紅色是從脖子開始往上蔓延的，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點了一盞燈，燈光從他的領口透出來，照著他的脖子、下頜、臉頰、耳根，所有的皮膚都變成了淡淡的、透明的粉色。
他的耳尖尤其紅，紅到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了，像兩枚熟透了的、掛在枝頭被夕陽照著的櫻桃。
“笑什麼？”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要笑了”的、強撐出來的嚴肅，但他的聲音出賣了他——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心虛的、軟弱的、像被戳穿了謊言之後的、底氣不足的顫抖。
江汐還在笑。她咬著下嘴唇，試圖把那笑意壓下去，可她咬得越緊，眼睛裡的笑意就越濃，像一鍋被蓋住的水，蓋子壓得再緊，蒸汽也會從縫隙裡冒出來，帶著“咕嘟咕嘟”的、快樂的聲響。
“別笑了。”遲晝說，這次他的語氣認真了一些，但他的耳朵更紅了，紅到他覺得自己的耳垂大概快要從耳朵上掉下來了。
他偏過頭去不看她，目光落在老槐樹的樹幹上。
樹幹很粗，樹皮很糙，上面有一個像眼睛一樣的樹節，那個樹節正“看”著他，他覺得那個樹節也在笑他。
江汐看著他偏過去的側臉，看著他紅透了的耳尖，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看著他微微起伏的、像是在忍耐什麼的胸口。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了，那東西像是一團被太陽曬暖了的棉花，軟軟的、鬆鬆的、一碰就凹下去一大塊。
她的笑容慢慢地收了，不是被壓下去的，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潮水退潮一樣的、從外到內地、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她的嘴角還在微微翹著，但己經不是那種“我在笑你”的翹了，而成了一種“好，我不笑了”的、妥協的、溫柔的愛。
遲晝偏著頭不看她，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著，指尖離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那幾釐米的空隙裡有一種緊繃的、像琴絃一樣的東西，被拉得緊緊的，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發出聲響。
江汐看了看周圍。
操場上的人都在各自的訓練區裡，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老槐樹的樹幹很粗，能擋住大半邊視線。石階上放著那瓶被捏過的水，瓶身上的水珠己經滑落了大半，只剩下幾顆還掛在瓶身上，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她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過去，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他的手，然後拉著他，往老槐樹的後面走。
老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到兩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根從地裡拱出來，虯結著盤踞在地面上，像一條條沉睡的龍。樹冠很大，大到大半個休息區都被它的影子罩住了，陽光被層層疊疊的葉子過濾了一遍又一遍，照到樹底的時候己經變成了一種柔和的、泛著綠意的、像水底一樣的光。
樹幹背向操場的那一側有一個小小的凹陷，不大，但剛好夠兩個人站在那裡，不會被任何人看到。
遲晝被她拉過去的時候，腳步有些遲疑。
不是不情願，而是一種“你要幹什麼”的、帶著一點點緊張的、但又完全信任的、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走的、溫順的遲疑。
江汐轉過來，面朝著他。
他的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樹皮上的疙瘩硌著他的肩胛骨，但他沒有動。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臉看著他。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有一塊小小的、圓形的光斑，像一個金色的印章，蓋在她的左臉頰上。
西目相對。
這一刻，老槐樹把所有的風和所有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面。這個世界縮小了，縮小成了一個樹幹和一個凹陷，縮小成了兩個人之間的那不到一臂的距離。
江汐踮起腳尖。
她的動作很慢很慢，慢到像一部被放慢了幀率的電影，每一個瞬間都被拉得無限長——她踮起腳尖的那一剎那，她的膝蓋微微彎曲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向他靠近的那一毫米一毫米的移動。
她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小小的、穿著迷彩服的、頭髮有些亂的、但眼睛很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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