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漢牽著孫女石小撿,慢悠悠地走向小賣部。
剛才散了會,他特意繞回去接了獨自在家的小撿,爺倆一塊兒來買東西。
小撿今天也換上了最乾淨的小褂,頭髮梳成兩個細瘦的小揪揪,用舊布條扎得緊緊的。
她緊緊依偎在爺爺腿邊,一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怯生生地、卻又充滿無限好奇地打量著這間突然冒出來的、明亮整齊的小賣部。
目光先落在長桌上剩下的花花綠綠的光腚糖上,忍不住偷偷嚥了咽口水,隨即又被布匹和彩色頭繩吸引,小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著。
“喲,老叔來啦?快進來看看!”櫃檯後的石二一抬頭,看見是他們爺孫,立刻熱情地招呼道。
村裡誰不知道石老漢早年不易,一個人拖著殘軀把撿來的丫頭拉扯大,如今靠著那片瓜地總算見了亮光,大家都從心底裡替他高興。
石老漢有些侷促地點點頭,扯出一個帶著長期沉默形成的、略顯僵硬卻又真心實意的笑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些:“哎,來……來看看,湊湊熱鬧。”
他聲音乾澀,牽著緊貼著自己的小撿,慢慢走進這對他來說新奇的店鋪。
他拉著小撿,徑首走到那最吸引人的布匹櫃檯前。
小撿的目光,先是被那抹大紅牢牢抓住,隨即,她的小手試探性地伸出去,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匹深褐色布料。
那觸感讓她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她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爺爺,裡面清晰地寫著:這布好,給爺爺做衣裳,耐髒耐磨。
石老漢的心,在孫女那無聲卻無比清晰的目光中,早己被一股滾燙的熱流脹滿,堵得他喉嚨發緊。
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啊?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他和撿兒的衣服,都是補丁疊著補丁,袖口褲腳磨得飛邊,冬天灌風,夏天悶汗。
撿兒身上穿的,更是不知道轉了幾手的、顏色褪盡、布料稀薄的舊衣改小的,短了接,破了補。
可現在,不一樣了!
真真切切地不一樣了!
靠著後坡那片瓜地,他這段時日拿到的銅錢,比過去一年、甚至兩年攢下的都多!
他心裡原本還盤算著,等哪天天氣涼快點,就拖著這條不中用的跛腿,去鎮上的布莊後門或者舊貨攤上,看看有沒有處理布頭,能扯上幾尺,好歹給撿兒做件稍微像樣點的罩衫。
誰能想到啊!這好日子來得這麼快,這麼實在!村裡竟然自己就有了小賣部!
這布,一看就比鎮上布莊裡那些還要厚實、顏色還要正!價錢,竟然還更便宜!
他再也不用忍受那漫長艱難的跋涉,不用在鎮上布莊夥計那或嫌棄或施捨的目光下,囁嚅著問最便宜布頭的價錢了。
一種踏實感緊緊包裹的暖流,讓這位嚐盡了人間苦澀的老人,眼眶不受控制地陣陣發熱。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指著櫃檯上的布匹,對滿臉笑容的石二說道:
“二子,麻煩你,給俺扯……扯兩尺這紅布。”他頓了頓,繼續道:“再扯兩尺這褐色的,還有……三尺原色布。”
石二一聽,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拿起木尺:“好嘞。叔,你對撿可真好……”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量布,“刺啦”、“刺啦”,清脆的扯布聲在小賣部裡響起,帶著一種宣告新生活開始的爽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