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漢粗糙的大手溫柔地撫了撫小撿枯黃但梳理得整齊的頭髮,聲音有些啞:“紅布……給俺家小撿,女娃娃長大了,總喜歡……喜歡鮮亮東西。褐色,耐髒,俺下地幹活穿。白布……天熱,俺和小撿,一人做件貼身的裡衣,穿在身上,光溜,舒坦。”
他心裡那本賬算得清清楚楚。
紅布十八文一尺,兩尺三十六文;深褐色布十五文一尺,兩尺三十文。
白坯布最實惠,十文一尺,三尺三十文。攏共九十六文,還不到一百文!
放在半個月前,一百文錢,夠他們祖孫倆粟米粥,緊巴巴地熬上兩三個月。
但現在,這不過是他精心侍弄的瓜地裡,幾茬好瓜就能換來的錢。
這錢花得值!花得心裡亮堂、踏實!
石二動作很快,三塊布料量好扯下,摺疊得方方正正,用油紙包好,遞了過來:“老叔,您的布,都在這兒了,一共九十六文。”
石老漢從懷裡掏出那個洗得發白、邊緣都磨出了毛邊的舊布袋,解開繫繩,叮叮噹噹地、鄭重其事地數出銅板,放在光潔的木質櫃檯上。
每放下一枚,他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彷彿就舒展一分,背脊也挺首了一分。
付清錢,接過那三塊布子。
小撿小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雀躍,大眼睛又忍不住瞟向櫃檯裡那些彩色的頭繩。
“謝謝二子了。”石老漢朝著石二一邊道謝,一邊掃過那些鮮豔的頭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一咬牙,又掏出三枚銅板:“再……再拿兩條紅頭繩。”
就在這時,在遠處空地和孩子們玩滴滴金玩美了的蘇贊,走了過來。
她之前就從石根生那裡聽說了石老漢家的大致情況,此刻看著這一老一少,心中滿是感慨。
就在小撿又忍不住回頭,眼巴巴望了一眼桌上那些殘留的光腚糖時,蘇贊己經走到旁邊,拿起一張乾淨的油紙,迅速將桌上剩下的糖果都包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小撿身邊,那個小小的油紙包被不由分說地塞進小撿空著的那隻小手裡。
“小撿,給,拿著,你今天來遲了喲,別的小朋友都吃過嘞!”蘇讚的聲音清亮溫柔,“拿好,和你爺爺一起,甜甜嘴。”
小撿完全愣住了,小手僵在那裡,不敢握緊,也不敢鬆開,只是睜著那雙大大的、受寵若驚的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漂亮得如同仙子、笑容溫柔的大姐姐,又無措地轉頭看向爺爺。
石老漢也愣住了,看著蘇贊,又看看孫女手裡那包看著就很貴的糖,嘴唇哆嗦著,想推辭,卻說不出話。
蘇贊站起身,對石老漢笑著搖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說,又輕輕拍了拍小撿瘦弱的肩膀:“乖,拿著。”
說完,她轉身走進小賣部,留下石老漢祖孫倆站在原地。
小撿首到蘇贊走進裡間,才敢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好看的彩色糖果油紙包,又抬頭看看爺爺,眼睛裡慢慢湧上一層水光,是她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理解的驚喜和溫暖。
石老漢看著孫女手裡那包糖,再看看蘇贊離去的背影,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臉,把眼眶裡那點溼熱狠狠擦去。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牽住了孫女的手,啞著嗓子,低聲道:“撿兒,拿著吧,是蘇姑娘的恩典……走,回家。”
一邊走,他一邊和小撿聊天:“撿兒,你看,你摸摸,這布,這糖……好日子,是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