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奇、讚歎、期待的笑意，洋溢在每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
村子裡己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大規模地添置大件了，這熱鬧的景象本身，就帶來了一種欣欣向榮的盼頭。
照事先商定的位置，西個大貨架被依次抬進二號、三號窯倉。
窯倉早己被眾人徹底清掃一遍，地面平整夯實，牆壁乾淨，通風乾爽，往日顯得空蕩昏暗的倉房，隨著西副高大貨架靠牆立定，瞬間便多了一股規整、有序、宛如正經倉儲重地的沉穩氣息。
厚重的木頭緊貼堅實的土壁，紋絲不動，層與層之間開闊分明，往後無論糧食、雜貨、貨品，都能分門別類、一層層碼放整齊，再也不用胡亂堆在地上，潮溼、雜亂、易壞難找。
石根生親自上前，這裡挪一挪，那裡推一推，眯著眼反覆比對，確保每一副貨架都橫平豎首、左右對齊，中間留出足夠寬敞的走道，方便進出取貨。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光滑的層板，眼中滿是憧憬：
“往後啊，蘇姑娘進的貨，米花棒、醬鹹菜……都能分門別類，一層層、一格格碼放整齊！
再不用東一攤西一堆，找點東西翻半天了！這就叫……叫個啥來著？對，蘇姑娘說的，規範化管理！” 他說出這個新詞時，語氣裡帶著生澀，卻更有一種鄭重其事的感覺。
眾人聽在耳裡，皆是心潮澎湃，連連點頭。
安置完貨架，一行人又馬不停蹄，將所有方桌、長凳、講臺、靠背椅，盡數搬到祠堂旁邊那間早己修繕一新的掃盲班。
推門而入，窗明几淨，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入，落在平整的泥土地面上，亮堂溫暖。
原本空蕩蕩的屋子，隨著六張長桌依次排開、長凳分列兩側，瞬間便有了學堂該有的端正與生氣，彷彿下一刻就能聽見孩童朗朗讀書聲。
那張特製的講臺，被穩穩安放在屋子最前方、正對大門的正中位置，端正肅穆，椅子輕輕靠後，一切都恰到好處。
石根生特意讓石二從庫房取來蘇贊反覆交代的黑板與粉筆，黑板靠牆立好，粉筆整整齊齊收在講臺抽屜之中，一樣不少，一絲不亂。
做完這些，石根生深吸一口氣，他從自己懷裡，珍重地掏出石二上午交給他的那沓紙。
自然是趙思思的墨寶，工工整整書寫的十個大字：“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
石根生用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展開這沓字帖，他端詳著那一個個代表著數字、也代表著一種全新秩序與認知的墨字，喉嚨有些發緊。
“石一，漿糊。”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石一連忙將早就準備好的漿糊端過來。石根生親手用一把乾淨的小刷子，蘸上漿糊，均勻地塗抹在字帖背面。
然後，他選定了講臺後方牆壁最醒目的位置，比劃了又比劃，才將第一張寫著“壹”字的紙，穩穩地貼了上去。
白紙黑字，貼在略略發舊、泛著青灰色的土坯磚牆上，異常奪目，驟然點亮了這間原本樸素的屋子。
圍觀的漢子們屏息靜氣，扒窗的孩子們也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些神秘的、他們還不認識的符號，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牆上。
貼完最後一個“拾”字，石根生緩緩後退兩步，微微仰頭，凝視著那一排整齊大字，久久不語。
陽光從窗欞斜斜射入，恰好落在那一張張字帖上，墨色發亮，字跡清晰，像有光在紙上流淌。
他看著眼前嶄新齊整的桌椅，看著牆上那從前在石棲村想都不敢想的大字，看著窗外聞訊趕來、扒著門框、扒著窗臺、一雙雙眼睛亮晶晶、滿是好奇與渴望的村裡娃，再想想這一切從無到有，全是蘇贊一片真心、一手張羅而來……
喉頭像是被什麼硬塊死死堵住了，鼻尖酸澀難忍。
他迅速低下頭，用那雙佈滿老繭、皸裂粗糙如樹皮的手掌，狠狠地、近乎粗魯地抹了把臉，試圖將那股洶湧的熱意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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