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能多買多少紙，算能讓孩子多寫多少字，算到心頭髮酸，算到難以抉擇。
他終究是狠下心，預支了兩個月的束脩，盡數裝進錢袋，紅著臉，準備今日便去買那便宜紙。
可腳步邁到門口，再也挪不動半分。
讀書人最重信義。
孔山長的恩，孔家的情，樁樁件件，都像繩索一般，捆著他的腳。
他就這麼坐著，從早晨坐到晌午，從晌午坐到現在這般。
錢袋被攥得溫熱，心卻冷一陣、熱一陣，煎熬難安。
窗外的日頭慢慢偏西，陽光一寸一寸地從他身上退去，最後只剩下窗框的影子，落在他腳邊。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
將錢袋往袖中一塞，緊緊抿住唇，不再猶豫，一把推開房門，大步朝外走去。
那個方向，
是孔山長的藏書齋。
片刻，藏書齋的門被輕輕推開。
周夫子站在門口，定了定神，把心裡那點忐忑壓了又壓，才抬腳跨進去。
屋內窗明几淨，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灑落，鋪在素色書案與堆疊的卷冊之上，一室明亮通透。
孔山長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聽見動靜，他緩緩抬起頭，見來人是周夫子，他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是文英啊！”他放下書，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浮起一絲打趣的笑，“大晌午的跑我這兒來，何事？莫不是來蹭飯的？”
周夫子走上前，臉頰微微泛紅，僵立在書案前，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開口。
孔山長瞧他這副侷促模樣，便放下手中書卷，身子微微向後一靠，目光沉靜地望著他。
兩人相交多年，早己瞭解彼此心性，可週文英這般欲言又止、進退兩難的樣子，他還是頭一回見。
“坐下說吧。”孔山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周夫子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袖中那隻攥得溫熱的錢袋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書案上。
孔山長低頭瞥了一眼，眸中泛起幾分疑惑。
周夫子這才緩緩開口，將昨日鎮上出現廉價好紙的事，一五一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沒有半分隱瞞，連自己心中反覆拉扯的煎熬與愧疚，也一併全盤托出。
杏林書局是孔家產業，這些年孔山長處處照拂，給他成本價採買紙筆，這份恩情重如山，他半點也不想辜負。
可那一文一張的毛邊紙，對清水村那群苦孩子而言，實在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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