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女子,見其雖容顏年輕,但眉宇間那份歷經滄桑的沉穩與威嚴,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擁有,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卻彷彿能洞穿人心。再聯想到對方竟能一眼看破自己槍法根底……
穆念慈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試探著問道:“前輩……可是……天波府楊家的……”
“不錯。”楊延琪微微一笑,坦然承認,“在下排行第八,姑娘,你這套‘雕蟲小技’,若我所看不差,當是我楊家槍法的入門根基。你姓穆,卻會使楊家槍,不知令尊是?”
穆念慈再無懷疑,激動得俏臉泛紅,連忙再次行禮,語氣恭敬無比:“晚輩穆念慈,拜見八祖奶奶!晚輩並非楊家血脈,乃是楊家後人楊鐵心之義女!義父他……他便是晚輩的授業恩師!”
“楊鐵心?!”楊延琪眼中精光一閃,真正動容了。天武宗解封后,她一直在尋訪楊家後人的蹤跡,卻始終杳無音信,沒想到今日竟在此意外得悉!
“快,與我說說,你義父現在何處?他……可還好?”楊延琪語氣難得地帶上了急切。
穆念慈見這位傳說中的先祖如此關心義父,心中又是溫暖又是酸楚,便將自己所知娓娓道來:如何被義父收養,如何習武,義父如何多年來默默尋找失散的妻兒,又如何隱居在曼陀山莊的。至於楊康認賊作父等事,穆念慈略一猶豫,也選擇瞭如實相告,只是言語間對楊康頗多怨責,認為他玷辱了楊家忠烈的門風。
楊延琪靜靜聽著,臉色隨著穆念慈的講述時明時暗。聽到楊鐵心尚在人間,她眼中閃過欣慰;聽到楊康之事,她眉頭緊鎖,面沉如水。末了,她長長嘆了口氣:“痴兒……都是痴兒。楊鐵心苦尋妻兒不得,其情可憫。那楊康……哼,認賊作父,助紂為虐,若按我當年軍中規矩,這等不忠不孝、不明大義之徒,合該軍法從事!”
楊延琪沉吟片刻,對穆念慈道:“念慈,你很好,槍法根基打得還算紮實,心性也正。你既是我楊家義女,也算我楊家半個人。我欲前往曼陀山莊見一見楊鐵心,你可願同往?”
穆念慈自然應允。她是李天麟的未婚妻,與曼陀山莊關係匪淺,由她引見,自然是最為妥當的。
數日後,太湖,曼陀山莊。
當楊鐵心見到了隨著穆念慈一同前來的楊延琪,在得知其身份後,這位飽經風霜、性情剛毅的老人,竟是老淚縱橫,他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在地,泣不成聲:“不肖子孫楊鐵心……拜見祖上!鐵心無用,未能光大門楣,反而……反而連自家血脈都未能保全……鐵心愧對列祖列宗啊!”
楊鐵心哭得撕心裂肺,將數十年來的鬱結、屈辱、喪妻失子之痛,盡數傾瀉出來。
楊延琪心中亦是一酸。她扶起楊鐵心,仔細端詳,依稀能從這蒼老的容顏中看出幾分楊延嗣的輪廓。她溫言安撫,細細詢問其祖上淵源。
楊鐵心平定心緒,這才哽咽道來。原來他這一支,確為楊再興之後。當年楊再興將軍戰死小商河,其後人有一支流落江湖,隱姓埋名。至於楊再興具體屬於楊家哪一房,因年代久遠,族譜散佚,連楊鐵心自己也說不清楚了,只知祖輩口口相傳,乃是“令公之後,再興公之裔”。
楊延琪聽罷,默然良久。她知道楊鐵心還不知道楊康的事情,看來無論是穆念慈還是郭靖、黃蓉,都瞞著這位老人。
於是,楊延琪悄悄把穆念慈拉到一邊,問道:“那楊康……現在何處?當真無可救藥了麼?”
穆念慈嘆了口氣道:“他在嘉興被郭大哥廢了武功,如今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
楊延琪卻道:“血脈相連,豈是說斷便能斷的。他縱有千般不是,終究流著我楊家的血。我既知曉此事,便不能置之不理。我需親眼去看看,此子是否真如你們所說,已然無可救藥。”
這便是楊延琪出現在臨安城郊的緣由。她並未直接去找楊康,而是先在暗中觀察了數日。她看到了楊康如何在農家小院中笨拙卻認真地勞作,如何細心照顧病弱的母親包惜弱,如何因秦南琴受傷而悔恨焦急,如何在惡霸威脅時挺身而出……她也看到了秦南琴的聰慧堅韌,以及兩人之間那微妙卻日漸真切的情愫。
尤其是今日,親眼見到楊康為保護家人,面對裘千仞這等強敵雖無力抗衡卻不肯退讓半步的決絕,楊延琪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浪子回頭金不換。此子,或許真的還有救。
所以,在裘千仞即將下毒手的剎那,她出手了。不僅僅是因為受楊鐵心之託,更是因為她從楊康身上,看到了楊家男兒應有的血性與擔當。
收回思緒,楊延琪看著眼前神色激動又忐忑的楊康、包惜弱和秦南琴,沉聲道:“此地已不安全。裘千仞雖退,訊息既已傳開,覬覦《九陰真經》線索的宵小之輩只會越來越多。你們這‘陰婚’的把戲,騙騙尋常人可以,瞞不過真正的有心人。”
她目光如炬,掃過三人:“收拾一下,即刻隨我離開。我帶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去……去哪兒?”楊康下意識地問。
“曼陀山莊。”楊延琪淡淡道,“去見你父親,楊鐵心。”
楊康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去見父親?那個被他傷透了心、聲稱與他斷絕關係的父親?他……他還有何顏面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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