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上，李子軒面前的“全息大屏”已經調到了“問道天梯專屬頻道”。螢幕上，楊過正以一種異常穩定的節奏，在天梯上艱難地挪動著。
“嘖嘖，這小子的韌性不錯啊。”李子軒又灌了一口快樂水，饒有興致地評論道，“壓力、幻象、心魔都扛住了。看來楊康這幾年沒白教，底子打得挺牢。”
但看著看著，李子軒眼中漸漸浮現出一種若有所思的神色。
“楊過啊楊過……”李子軒摩挲著下巴，“原著裡你能成為那個狂放不羈又俠骨柔腸的神鵰大俠，可不是單靠你爹媽給的這張帥臉和聰明腦袋。那是多少苦難磨出來的，先是未出生時就喪父，幼年時又喪母，然後流浪、被歧視、被誤解、被背叛……一次次失去，又一次次抓住那一點點溫暖，才淬鍊出那顆‘誰對我好，我就對誰掏心掏肺；誰負了我，天涯海角也要討回來’的赤子之心。”
他調出另一個視窗，上面是這些年整理的關於楊過在原著中的命運劇本。在目前這個被大幅度改寫的世界裡，楊過父母雙全，家庭和睦，母親是大家閨秀，溫柔賢淑；父親是抗蒙英雄，威名赫赫；郭靖夫婦更是對他視如己出，關愛有加。他沒經歷過幼年喪母的孤苦，沒嘗過流落街頭、與野狗爭食的辛酸，更沒有因為“漢奸兒子”的身份受盡白眼和欺凌。他在曼陀山莊和襄陽城長大，雖然也習武讀書，但本質上是個有點調皮，且被保護得很好的“少爺”。
這樣的楊過，聰慧或許依舊，武功根基可能更好，但那份源自苦難的極致敏感、偏執、桀驁，以及對人情冷暖近乎偏執的珍視與回報，還會存在嗎？沒有經歷失去，如何懂得擁有的可貴？沒有嚐遍世態炎涼，如何淬鍊出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獨與堅持？
“不行不行，”李子軒搖了搖頭，像是個擔心孩子長歪了的老父親，“這麼一帆風順地長大，頂多就是個加強版的耶律齊，怎麼可能成為那個讓郭芙一輩子意難平，讓程英陸無雙終生守望，讓公孫綠萼甘願赴死，和小龍女上演曠世絕戀的神鵰大俠？人格魅力大打折扣啊！”
他摸著下巴，眼中閃爍著一種“創作欲”，“得給他補補課，把缺失的‘人生經歷’給補上。不過嘛，咱也不是什麼魔鬼，影響身心健康的片段就算了。主要是讓他體驗一下世情冷暖，人心險惡，失去的痛楚，還有某些關鍵的‘人生抉擇’。”
想到這裡，李子軒臉上露出了標誌性的笑容。他伸出手指，在面前的控制光幕上快速划動，將楊過原本的劇本融入了幻境之中。
“來吧，小楊過，宗主我給你開個小灶，上點‘沉浸式人生體驗VR課程’。”他一邊嘀咕，一邊嫻熟地輸入指令，“課程名稱嘛……就叫‘神鵰大俠·苦難體驗’好了。教學目標：錘鍊心性，感悟人生，珍惜當下，順便把某些關鍵劇情人物的印象提前‘預習’一下。”
隨著他的操作，代表問道天梯的能量流動模式發生了變化。施加在楊過身上的壓力、幻象開始與一股深入神魂的力量結合，編織出一個個無比“真實”的場景。
天梯之上，濃霧之中。
楊過正拼盡全力抵抗著越來越強的重壓和耳邊越來越嘈雜的幻聽。突然，周圍的濃霧劇烈翻滾起來，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變幻。
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陌生而骯髒的街道上。身上華貴的裘皮襖子不見了，換成了破舊單薄，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腳上的靴子也變成了露著腳趾的草鞋。寒風刺骨，他凍得瑟瑟發抖。
“娘……爹……”他下意識地想呼喚，卻發現喉嚨乾澀，聲音微弱。周圍是行色匆匆、面容麻木的行人，沒人看他一眼。
“小叫花，滾遠點！別擋著大爺做生意！”一個兇惡的攤販一腳踢來，楊過躲閃不及，被踹了個跟頭，跌倒在泥濘裡。疼痛和屈辱讓他眼圈一紅。
就在這時，一個溫暖的手掌拉起了他。楊過抬頭，看到一個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怪人。
“兒子！我的乖兒子！爹終於找到你了！”怪人一把抱住他，力氣大得嚇人，嘴裡胡言亂語，卻又透著一種癲狂的欣喜。
“義父？”楊過腦海裡莫名冒出這個稱呼，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幻境時間飛速流逝。楊過“經歷”著種種：被郭靖找到，帶回桃花島；因為父親“楊康”的過往，被武氏兄弟欺凌，被柯鎮惡辱罵，被桃花島上許多人暗暗歧視；只有郭伯伯真心待他好，教他武功，維護他；郭伯母對他則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和隱隱的防備，讓他感到疏離和委屈；郭芙大小姐更是驕縱任性，稍不順心就對他又打又罵……
他“經歷”了重陽宮中的壓抑，趙志敬的刻薄虐待；“經歷”了逃出重陽宮，與“歐陽老爹”的短暫相聚與分離；“經歷”了闖入古墓，遇到那個清冷如仙、不諳世事的“姑姑”小龍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包容；“經歷”了師徒分離，江湖漂泊，一次次被誤解，被追殺……
當然，某些過於黑暗的片段被李子軒貼心地跳過了。比如小龍女始終冰清玉潔，尹志平之流根本沒有出場機會。但失去的痛苦，被至親之人斬斷手臂的絕望與憤怒、與小龍女生離死別的撕心裂肺……這些關鍵的情感節點，被李子軒以藝術化的手法深深烙進了楊過的意識深處。
在幻境中，他“感受”到了郭芙的那種嬌縱任性和不顧後果；“感受”到了歐陽鋒那份混亂卻真摯的“父子之情”；“感受”到了對郭靖那份如山嶽般厚重的關愛；“感受”到了對小龍女那刻骨銘心的眷戀與守護之心……
這些體驗是如此“真實”，情感是如此濃烈，以至於楊過完全沉浸其中，忘記了這只是幻境。他哭過、笑過、憤怒過，他也在絕望中掙扎過……
楊過的心智在這一次次劇烈的情緒沖刷和生死考驗中，如同被反覆捶打的精鐵，雜質被一點點剔除，韌性卻不斷增強，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孕育。
現實中，天梯上的楊過，身體微微顫抖，額頭冷汗涔涔，時而露出痛苦的神色，時而低聲啜語，時而緊握雙拳。但他的腳步，卻從未真正停下。即使在幻境中最絕望的時刻，他內心深處總有一絲微光不滅——那是現實世界中父母關愛、郭伯父和郭伯母教導，以及自己那不服輸的本性投射進來的真實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經歷了漫長的一生。
當楊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踏上天梯最後一階，衝破那層最後的迷障時，所有的幻象和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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