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20年上海那片雨幕中走出來的時候，夏期以為會首接進入下一個世界。但他錯了。他們站在樂園中樞的透明房間裡，牆壁上那幅1920年的畫己經暗了下去，不再發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維多利亞瘋人院。灰黑色的建築，尖頂，窄窗，牆上爬滿枯死的藤蔓。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云，只有一片均勻的、像水泥一樣的灰。
“第二片。”麥考夫含著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在瘋人院的地下室。”
夏期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麥考夫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記得。以前來過。”他沒有解釋更多。夏期也沒有問。他只是抱著麥考夫，走向那幅畫。身後，所有人跟上。
走進畫裡的那一刻，冷風灌進領口。維多利亞瘋人院的空氣比1920年上海更潮溼，但不是雨水的溼，是那種滲進骨頭裡的、帶著消毒水和黴味的溼。院子裡的枯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鐵門半掩著，門上的油漆己經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
“這地方……”蔣帥縮了縮脖子，“還是這麼瘮人。”
夏期推開鐵門。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像慘叫。院子裡的景象和記憶裡一模一樣——荒草叢生，碎石遍地，遠處那棟灰色的建築沉默地立著，窗戶像無數只空洞的眼睛。
他們走進大樓。走廊很長，煤氣燈在牆上投下昏黃的光，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長。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裡迴響，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走路。夏期抱著麥考夫，走在最前面。那個孩子含著棒棒糖，看著兩邊的病房門，眼睛很亮。
“這裡死過很多人。”麥考夫說，聲音很平靜。
夏期點頭。“嗯。”
“但他們都回家了。”
夏期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麥考夫指了指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門——黑色的鐵門，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通往地下室。“因為夏洛克在這裡留了東西。不是記憶，是告別。”
他們走到黑色鐵門前。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樓梯很陡，很窄，牆壁上滲著水，長滿了青苔。空氣越來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
地下室和記憶裡一樣。三張解剖臺，上面蓋著白布。牆上那些發光的圓圈己經暗了，不再閃爍，只剩下淺淺的刻痕，像傷疤。
夏期走到最裡面的牆前。那裡，曾經有一扇發光的門。現在門不見了，只剩一面光禿禿的牆。但牆上有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玻璃瓶，透明的，裡面裝著金色的光。和1920年上海那個瓶子一模一樣。
夏期伸手去拿。就在指尖觸到瓶子的瞬間，牆上的刻痕突然亮了。不是金色的光，是綠色的，幽暗的，像鬼火。那些刻痕匯聚成一行字：“你來了。”
夏期的手頓了一下。“夏洛克？”
牆上的字變了：“嗯。”
夏期握緊瓶子。“你怎麼在這裡？”
字又變了：“我無處不在。這些世界，都是我的記憶。”
夏期沉默了幾秒。“你為什麼不出來？”
牆上的字停頓了很久。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浮現：“因為還有人在等我。”
夏期心裡一緊。“誰？”
牆上的字沒有回答。光漸漸暗了，刻痕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像從未亮過。
麥考夫拉了拉夏期的衣服。“弟，走吧。還有五個世界。”
夏期握著那個瓶子，轉身走出地下室。身後，所有人跟著。
走出瘋人院大門的時候，天還是鉛灰色的。風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夏期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建築。窗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人影，是光，很淡，像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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