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風。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花香的秋風，是從樹林深處刮出來的、又冷又硬的穿堂風。它捲起稻茬上的碎屑，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麥考夫在夏期懷裡翻了個身，小手抓得更緊了，但沒醒。
夏期沒有睡。他看著那片樹林，黑色的樹幹在夜色中像一排排肋骨，密不透風。樹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銀白色的，是一種很淡的、像燭火一樣的暖黃色。光很弱，被樹枝擋住，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他還沒走。”阿南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羅盤。指標不動了，首首地指向那片暖黃色的光。“他在生火。”
夏期愣了一下。“生火？”
“取暖。”阿南的聲音很平，但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怕冷。第1次輪迴，他凍死過。在雪地裡，一個人，等不到救援。後來他活了——被高維文明救活了。但那種冷，他忘不掉。每次害怕的時候，他就會覺得冷。冷到骨頭裡。所以他生火。”
夏期看著那片暖黃色的光，想起夏洛克說的話——林是隊裡最小的，十六歲，愛笑，喜歡唱歌，喜歡畫畫，喜歡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他想象那個少年蹲在雪地裡，抱著膝蓋，等不到任何人來。然後他不再等了。
麥考夫動了動，睜開眼睛。“弟，天亮了嗎？”
夏期低頭。“沒有。還早。”
麥考夫揉了揉眼睛，看著遠處那片暖黃色的光。“那是什麼？”
“火。他在烤火。”
麥考夫坐起來，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糖球己經化了一半。他舔了舔嘴唇。“他冷？”
夏期點頭。“嗯。”
麥考夫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紅色的糖紙。他站起來，朝那片光走去。“我去給他。”
夏期拉住他。“不行。”
麥考夫回頭。“他冷。我有糖。”
夏期看著那雙眼睛——很亮，沒有恐懼。他鬆開手。“我陪你。”
麥考夫笑了。“好。”
他們走進樹林。夜很黑，樹幹像一堵堵牆，腳下的落葉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聲音。暖黃色的光越來越近，透過樹枝的縫隙，能看見一個人影。林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堆著一小堆火。火不大，樹枝燒得噼啪響。他抱著膝蓋，低著頭，像在看著火，又像在看著別的地方。
夏期走近，在火堆另一邊坐下。麥考夫坐在他懷裡。
林沒有抬頭。“你們來幹什麼？”
麥考夫把棒棒糖遞過去。“給你。你冷。”
林看著那根糖，粉紅色的糖紙在火光中亮晶晶的。他沒有接。“我不吃糖。”
麥考夫把糖放在石頭上。“那你留著。想吃了再吃。”
林看著那根糖，沉默了很久。火堆裡一根樹枝爆開，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沒有躲。火星滅了，留下一個灰色的斑點。
“你不燙嗎？”麥考夫問。
林看著手背上的灰。“不燙。沒有感覺。第89次輪迴，我把痛覺刪了。痛會影響判斷。”
麥考夫想了想。“那甜呢？甜還有嗎？”
林愣了一下。他把手放在口袋上——那裡，有一張皺巴巴的粉紅色糖紙。“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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